如何破解两岸贸易人民币结算的主要障碍？

2022年12月23日（周五）下午，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 20 周年庆之鸿儒论道特别活动——“20 年 20 人”邀请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副所长、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张明先生深入分析如何破解两岸贸易人民币结算的主要障碍。

从2009年至今，人民币国际化已经走过十余年时间，也经历了周期性的变化与推进策略的转换。迄今为止的研究更多是基于各类数据的定性定量分析，较为缺乏扎实深入的实地调查研究。张明团队于 2021年7月在江苏昆山进行实地调研，探求制约两岸进行人民币制约的种种现实因素，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系列政策建议。

2020年昆山GDP连续16年居全国经济百强县之首，贸易对外依存度高达130%，贡献了江苏省对外贸易额的13%；2020年，昆山两岸人民币结算规模占到江苏省的50.75%、全国的7.04%，调研所选的昆山样本具有代表性。调研发现，2020年，江苏昆山跨境人民币结算金额占跨境结算总额的比例仅为10.21%，远低于同期全国20%左右的平均水平；2020年，在昆山的两岸跨境结算中，美元结算占比高达89.39%，人民币结算占比仅为10.35%，其中人民币跨境贸易结算占比仅为9.76%。在2020年，全国对外贸易的20%是用本币结算，而昆山对外贸易只有全国水平的1/2。两岸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显著低于全国对外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

制约两岸贸易人民币结算的主要因素有哪些？张明团队从贸易、金融、基础设施、政治和网络外部性五个方面进行了梳理。

从贸易因素来看，大企业有更大的议价权，贸易规模对两岸人民币跨境结算具有正向影响；贸易对象对人民币跨境结算会产生重要影响，企业一般采用“依地定价”，结合自然避险原则选择人民币计价比重（原料进口地与产品销售地），因为最终产品大多销售到美欧，台企更愿意用美元或欧元计价；全球产业链分工地位和“两头在外”的贸易模式相互叠加，影响了两岸贸易人民币结算比例的提升（大宗商品、中间产品、高技术原材料）；产品技术水平显著影响企业的货币选择权，技术水平越高的企业具有更高的人民币跨境结算比例，在昆山的调研发现，拥有较高技术水平的台企，有底气要求其在发达国家的贸易对手来承担汇率波动风险。只可惜这样的企业在昆山也属于凤毛麟角。

从金融因素来看，迄今为止人民币和新台币之间不能直接兑换。两者之间的兑换要通过第三方货币进行，这对两岸贸易人民币结算的负面影响很大；大陆人民币金融市场的广度和深度有限，目前尚不能为台企提供实惠便利的人民币汇率风险对冲手段；目前人民币出境的便利化程度很低；台湾人民币市场的深度和广度不足，不能为台湾地区企业和居民手中持有的人民币资金提供良好的投资渠道；资本项下台湾人民币资金回流大陆受到了严格管制，导致回流不畅；大陆金融机构的开放度和服务水平有待提升；目前两岸金融制度不匹配，在金融法规、统计和会计标准方面，两岸的标准不协调且不相互认可，金融信息咨询交流渠道也非常有限。

从基础设施因素来看，两岸贸易的人民币结算主要通过中国人民银行主导的CIPS体系进行结算。CIPS体系目前有一些非常重要的节点依然需要依赖于SWIFT系统，还不能做到完全替代SWIFT系统；与纽约清算所的银行同业支付系统CHIPS相比较，目前CIPS的效率偏低、成本偏高；两岸间用人民币进行跨境结算的路径太长；金融分支机构网络有待完善。

从政治因素来看，自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爆发以来，台湾当局对台资企业的大陆投资实施了更严格的政策限制，特别是对诸如芯片之类的敏感行业。另外，一旦台资企业在大陆上市融资，除了要面临大陆金融当局的监管之外，还要面临台湾地区的金融监管，而台湾地区监管机构对在大陆上市的台资企业的信息披露等相关要求又较为严苛。这就导致了很多符合大陆资本市场上市条件的台资企业没有动力寻求上市。

从网络外部性因素来看，使用习惯是制约两岸贸易人民币结算的重要因素。由于台资企业普遍实施两头在外的加工贸易模式，习惯于使用美元、欧元计价结算。这个过程急不得，依然是市场驱动、供求导向的渐进过程。

针对在调研过程中的具体发现，张明团队也从贸易、金融、基础设施、政治与网络外部性层面提出了一系列政策建议。

在贸易方面，一是要保持大陆经济的持续增长和人民币汇率的基本稳定；二是要通过奖补政策鼓励台资企业使用人民币进行跨境结算；三是加大对高新技术产业的支持力度，并鼓励在原材料方面使用国产替代品；四是应引导大陆台资企业进行转型升级，由单纯代工生产向研发加生产转变；五是应在涉外的政府采购中用人民币计价结算；六是通过加强宣传，增进台资企业尤其是台湾地区母公司对人民币跨境结算便利化政策的了解；七是探索央行数字货币跨境结算试点。

在金融方面，一是要探索两岸货币在现汇项下的直接兑换。例如，按照先试点后推广的原则，在大陆台资聚集区试点人民币和新台币的现汇项下直接兑换，形成动态化、市场化的利率和汇率，降低企业汇兑成本。我们认为，在昆山金改区试行两种货币的直接兑换是具备基础的；二是在人民币和新台币直接兑换的基础上，试点两者之间的远期交易，甚至适当放宽“实需原则”；三是要增加事后审查的容错概率，鼓励大陆银行扩大人民币跨境支付便利化优质企业名单，降低企业使用成本；四是适当放宽个人项下人民币两岸跨境流动限制，比如当前可以适当允许台湾地区人民币资金流入大陆来进行金融产品投资和购买商品房；五是应丰富境外市场人民币投融资渠道和应用场景；六是增强大陆和台湾地区金融设施和金融标准的互联互通。

在基础设施方面，应完善跨境支付系统、提高跨境支付效率。一是中国政府应该进一步完善CIPS系统，包括拓宽系统覆盖的广度，提高CIPS清算、结算效率；二是加强两岸金融合作，鼓励金融机构互设分支机构，中国银行应该到台湾各重要城市都设置分支行，这样才能便利台湾的人民币离岸市场发展；三是商业银行应积极配合，积极地参与跨境人民币清算系统建设，并结合人民币结算需求在两岸布局更多的分支网点。

在政治方面，一是两岸要设法减少摩擦，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和九二共识，推进祖国和平统一的进程，二是两岸企业应加强对政治风险的关注和防范。

在网络外部性方面，中国政府应努力提高人民币的竞争力和吸引力，一是在实现路径上要结合“一带一路”、RCEP对外开放的战略布局，在中国周边和东亚地区重点培育人民币使用习惯，提高人民币的真实需求；二是应抓住数字货币、绿色金融、普惠金融的新的发展机遇，挖掘人民币在新兴领域的潜在需求，努力培养境外主体使用人民币的习惯。

本次活动由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院长傅蔚冈博士主持，本次活动是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20周年庆之鸿儒论道特别活动——“20年20人”第11场。2022 年，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迎来了 20 岁生日。自 10 月 25 日起，研究院将开展 20 周年庆系列活动。20 周年活动的第一部分是 “20 年 20 人”系列，按照鸿儒论道的标准，再次邀请研究院历年活动的重磅嘉宾，采用回顾与现实结合的方式，展现研究院在过去 20 年的工作，也请嘉宾就当前热点问题展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