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付现代化、数字货币与金融科技发展

2021年4月12日，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潘功胜就金融管理部门再次约谈蚂蚁集团情况答记者问中提出：“纠正支付业务不正当竞争行为......纠正在支付链路中嵌套信贷业务等违规行为。”为什么支付链路中可以嵌套其他金融业务？为什么支付会影响金融科技领域的竞争？在金融管理部门逐渐完善金融科技监管的大背景下，如何理解支付现代化与金融科技发展之间的关系？数字人民币试点逐渐铺开，央行数字货币在全世界引起普遍关注，这对支付行业以及更大的金融科技领域会有哪些影响？

4月21日，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特邀万向区块链首席经济学家邹传伟博士做客第163期【鸿儒论道】，探讨支付现代化、数字货币与金融科技发展相关热门话题。香港金融学院香港货币及金融研究中心高级顾问陈红一、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高利民、币信研究院院长熊越作为评议嘉宾出席了本次活动。

支付现代化

邹传伟认为支付是非常重要的问题，特别在金融科技、数字货币时代，支付的意义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低估了。从定义来看，支付是指交易双方为了最终完成交易而进行的付款人对收款人货币债权的转移。货币流通是金融核心目标，它是通过支付系统来操作的，而所有和金融有关的活动，最后会体现为参与者资产负债表的调整，实际上是通过账户体系操作而实现的。目前来看，支付现代化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的，因为它是数字经济和数字金融的入口，是线上信任关系的基础。从国际上来看，支付现代化既是金融科技发展的重要动力，也是根本的支撑。

他认为支付账户会对金融造成非常深刻的影响，会衍生一些金融业务，可以嵌套一些金融业务，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原因在几方面：第一，支付账户通过互联网的高渗透率，具有贴近场景、用户的特点；而且随着移动支付的普及，通过支付账户可以掌握用户非常多的行为信息和交易信息；再加上支付账户的实名特点（尽管实名强度可能没有银行账户那么高），使得支付账户背后的技术公司可以去对用户的爱好、信用和行为进行准确的推断，从此构成金融精准营销、大数据信贷的基础。

从全世界范围来看，不管中国的技术公司还是美国的，如果进入金融业，一般通过支付业务打造商业的闭环来放大平台效应，把信息平台向交易平台进行转型。这是全球普遍的趋势，而且交易平台的估值会很高。2019年以来，全球支付行业兼并收购不断升温，并在新冠疫情中加速，说明支付在数字经济、数字金融中的基础地位已越来越受认可。支付账户衍生出的金融业务因为与用户信息、平台效应等纠缠在一起，产生了很多新的监管问题，相关挑战并非我国所独有。

数字货币

邹传伟指出数字货币类型非常多，基于到底是中央银行发行还是商业机构发行，数字货币主要分为央行数字货币和稳定币。

央行数字货币里又有两类非常重要的区别：如果只是面向金融机构，特别是商业银行的，叫做批发型的，比如说新加坡、香港、加拿大都属于这种情况；如果是除了金融机构以外，还向一般的老百姓进行发行，这是零售型。数字人民币比较接近于零售型的央行数字货币（其实，把数字人民币叫做零售型的法定数字货币会更合适一些）。目前，国际上讲央行数字货币的时候，热点都在零售型方面。比如，美联储和麻省理工合作数字美元的研究项目，日本前段时间已经宣布要开始为期一年的央行数字货币的概念验证。

数字货币第二大类就是稳定币，稳定币目前最大的是USDT，最近最受关注的是Libra。稳定币类型很多，有很多设计方案，从国际上来看，将来合规的稳定币一定是有足额的法定货币储备的，里边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和单一货币挂钩的，比如和美元或者欧元挂钩，这是单一货币稳定币；第二种是和一篮子货币挂钩，这个面临挑战会更大一些，将来不一定是主流，Libra是最早提出挂钩一篮子货币的。

他强调，从支付现代化的角度来理解，合规稳定币和央行数字货币不管由市场机构还是中央银行发行，不管是锚定单一货币还是一篮子货币，主流模式都是基于足额货币储备发行。从这个前提出发，它们体现的就不是一种新的货币创造方式，只是新的货币流通方式。

数字人民币eCNY具体的结构怎么样？邹传伟认为在其他很多国家，央行数字货币和现金一样，是中央银行对老百姓的一种负债，但根据已有的信息推测，eCNY不一定在中国人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里，反而是人民银行认可的第二层机构，主要是商业银行可能拥有eCNY的所有权。人民银行和第二层机构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批发和零售的关系。eCNY会对支付市场（现金、银行和非银行支付机构等）产生非常大的影响，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市场份额。

金融科技发展

回到最近中国对融科技的监管，他认为针对金融科技的监管有三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管好风险，为促进金融稳定引入一套监管措施，比如Big tech的金融业务变成金融控股公司，要有资本充足率的要求。第二，数据权利方面的监管，人民银行可能已经要求芝麻信用申请个人征信牌照，北京和深圳在建数据交易所。第三，对平台经济的监管。将来对于金融科技的监管会变成三位一体的关系。

邹传伟强调要理解金融科技的前沿趋势，需要从一些基本的概念出发，包括身份管理、账户体系、货币和支付、市场竞争、数据要素、隐私保护、风险与监管等。将来金融科技的发展会沿着这样一些主题和维度进行展开。

在评议讨论环节，香港金融学院香港货币及金融研究中心高级顾问陈红一、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高利民、币信研究院院长熊越发表了各自观点。

陈红一认为对于境内而言，支付现代化大大提高了效率，但是提高效率到底是以中央银行为中心的中心化系统好，还是如区块链这种非中心化的系统好？他认为可能最终还是离不开中心化，因为这牵涉到金融系统的安全。从效率来说，中心化可能更安全、监管起来更容易。非中心化的系统维护成本很高，比如现在区块链牵涉到的用电量都很高，对于一个大的经济体来说可能不太切合实际。对于eCNY数字货币的未来，他认为在国内的场景可能不会有根本性的突破，但在跨境场景中，将会极大的提高效率。

高利民指出，站在金融科技的角度上，可以说整个支付的发展历史就是各种各样的第三方不断地侵蚀银行体系的地盘、在银行传统功能上做扩张做变化的过程、甚至是不断在监管模糊地带上尝试的过程。支付，其实已经远脱离传统的银行局限了，不仅与银行本身的业务做交叉，与消费业务做交叉，也和各式各样的金融科技做交叉，这导致现在的支付商基本上都是综合服务提供商。现在央行要推自己的数字货币，从权威地位上来说央行肯定非常之高，但是在实际使用当中来说，如果要变成一个基础设施级别的东西，央行恐怕也得建成这样的综合服务提供商，否则可能发展会受限不小。

熊越从国家的力量和私营的力量视角切入，他认为国家的力量和私营的力量之间此消彼涨。支付其实是和货币密切相关的，人们往往会认为货币是政府和国家治理的一部分。从国家角度来看，它不可能让私营部门完全主导支付这样一个领域。未来的方向，包括eCNY出来的方向，是会尽力去取代或者说削弱、监管这些私营公司在这个领域中的地位。熊越也提出另一种不同的愿景体系，即区块链原生的金融体系和支付体系。这个体系代表一种私营的、非国家化的力量，以比特币作为底层的价值存储，还包括以去中心化借贷、去中心化交易为代表的去中心化金融（DeFi）。这样搭建起来的体系，可能未来会和合规稳定币以及CBDC的体系长期并存，它会更加的自由开放、不受监管。

本次【鸿儒论道】由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院长傅蔚冈博士主持。【鸿儒论道】由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主办，鸿儒金融教育基金会提供学术支持，并获得华科资本、淳厚基金管理有限公司的支持，双周定期举行。论坛关注中国金融与宏观经济中的各种问题，致力于为学者、监管者和业界专家搭建跨界交流的平台，为中国经济和金融提供专业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