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业高利润的好日子还有多久？
银行业的高利润再一次受到公众抨击。据《2013中国企业500强分析报告》显示，从利润总和看，这500强企业中，268家制造企业创造利润4382.4亿元，还不及五大国有商业银行利润总和的57%。
为什么银行业的利润高？很多人说这是因为银行业的垄断之故，法定的利差收入让银行业只需要发放贷款就可以旱涝保收。的确，在中国商业银行业务收入中，85%-90%还是靠吃存贷款利差收益而获得。目前，中国年期存款利率是3.25%，贷款利率是6.56%，息差超过3%，远远高于国际平均水平。换句话说，只要银行利率不进行市场化改革，那么银行业的这种优势还将继续下去。
但仅仅将银行业的高利润说成是垄断，也过于牵强。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是，同样的银行、同样的利差，为什么13年前中国的银行业被称之为“技术上破产”，需要剥离大量呆坏账进行股份制改造，而今天银行业的利润则是傲视群雄？这当然与银行业的治理结构改善、内部风控水平提高有一定关系，但如果都归因于此则更加天真。
对此，交通银行董事长牛锡明的观点值得重视，其认为现在金融业高盈利主要是这几年资产膨胀的结果：以交通银行为例，2002年的资产规模为20万亿元，但在2012年则突破了100万亿元，短时间内金融资产大幅度膨胀，是银行利润的最重要来源。
在笔者看来，银行业资产膨胀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银行在过去十年间分享了中国经济增长的红利。银行本身并不能够创造资产，假设社会经济没有增长，那么银行就无法获得其利润所需要的存款，而没有存款，银行就无法发放贷款。当然，如果没有企业扩大再生产，银行就更加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中国加入WTO以来，外需增长迅速，以制造业为主的出口导向型行业发展迅猛，同时，以外贸出口带动起来的制造业，刺激了房地产、基建、能源等基础性行业发展，这个时候银行就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因为扩大产能所需要的资金都是从它手中获得。换句话说，整个社会产能的扩大是导致银行资产规模扩大的最主要原因。
那么，银行的这种好日子是不是会一直继续下去呢？对此，银行界也有清醒的认识，正如牛锡明所说，由于银行业利润当期性与风险滞后性的缘故，目前银行的巨额利润，可能会以今后的巨额风险呈现出来。“银行现在贷款将近70万亿元，如果不良贷款率上升1%的话，就是7000亿元不良资产，按照目前的情况，这些不良资产我们提取的拨备就需要1万亿元。”如果这些风险变为现实的损失，那么情况会非常糟糕。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显示，上世纪80年代末的巅峰时期，日本银行业在全球信贷市场的占有率最高曾达到30%(但现在其占有率只有10%)，全球市值最高的银行几乎都属于日本——这和中国银行业的现状也很相像，中国目前已经有4家银行跨入市值最高的十大银行之列，和美国平分秋色。日本银行业为什么辉煌不再？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非金融企业积累的大量呆坏账，使得大量银行资产在短短几年间灰飞烟灭。
中国会不会步日本后尘？从目前来看已经有几分迹象。一个可供参考的数据是，近一年A股上市公司加权投资回报率已经低于贷款利率；自2011年4季度以来，沪深两市2429家公司中，RO E低于一年期贷款利率的公司有1044家，低于一年期存款利率的公司有640家，分别占比近43%和25%。利润率如此低的企业能否继续运营下去？假设这些企业倒闭，那么银行业的业绩将会非常难堪。
如何改变这个现象？一个可行的办法就是重塑当下以银行融资为主导的金融体系，将以银行间接融资为主的金融体系转变为以直接融资为主的金融体系。
以银行融资为主的金融体系称为“关联资本主义”，意即资本主要是在一系列有关联的企业和机构之间周转。这种金融体系有什么弊病？按照经济学家拉詹等的分析，在技术革命时代这个体系有三个致命缺陷：一是这个体系审查创新技术的方式很难把突破常规的新技术容纳到其金融体系中，因为银行贷款需要担保——而这些企业往往都没有可供抵押的资产；二是体制不透明造成了对外部人的歧视；第三就是这个体系倾向于保护遇到麻烦的老牌企业。
这几个弊病在当下中国的银行体系里显示得极其充分：有生机活力的新型服务业由于没有可供抵押的资产而无法获得银行贷款；很多过剩产能已经没有好转的迹象，但企业却能够从银行获得巨额资金。银行业的天量资金投到了那些产能巨大却没有效率的制造业上——它们绝大多数是上一轮经济高速发展的附属品，但由于欧美市场的不景气，扩张的产能变成了巨大的包袱。
如果有更多的企业能以直接融资的方式获得所需资金，那么企业就会摆脱为银行打工的局面，外部人的加入也会倒逼企业改善治理结构，提高透明度。但是转型并非一日就能完成。以日本为例，经过20多年的努力，今天其直接融资占社会融资比例也才达到35%，与美国70%的比例相去甚远。中国所要解决问题的难度不逊于日本。但可喜的是，从今年开始，以利率市场化为标志的金融改革已经启动，同时资本市场也在逐步放松管制。
刊于《南方都市报》 | 2013-1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