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新规征求意见稿之后，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12月22日，国家新闻出版署公开《网络游戏管理办法（草案征求意见稿）》，现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

《征求意见稿》第十八条表示，限制游戏过度使用和高额消费。网络游戏不得设置每日登录、首次充值、连续充值等诱导性奖励。网络游戏出版经营单位不得以炒作、拍卖等形式提供或纵容虚拟道具高价交易行为。所有网络游戏须设置用户充值限额，并在其服务规则中予以公示，对用户非理性消费行为，应进行弹窗警示提醒。

随后，游戏乃至相关行业的资本市场发生了剧烈的动荡。截至22日收盘，港股网易跌超24%，腾讯控股跌超12%，哔哩哔哩跌超9%，快手跌超7%。A股网络游戏板块，也在午后开盘大跌，板块收盘跌幅逾10%，10余只个股跌停，包括姚记科技、三七互娱、吉比特等。有人估计，整个市场大约蒸发了5000亿。

股市的波动，带来了巨大的舆情。知名媒体人胡锡进在社交媒体表示，我非常相信有关部门出这个文件（网游新规）是善意的，是想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但它的出台客观上导致了整个一个行业的惊慌，股市刚有的一点回暖又被浇了冷水，其造成的利弊关系，以及是否应该采取措施缓释冲击，值得出文件部门进一步评估。

面对汹汹舆情，12月23日，国家新闻出版署有关负责人表示，征求意见稿立足于保障和促进网络游戏行业繁荣健康发展。该负责人还表示，部门规章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是更广泛听取意见、完善规章条款的过程。对于各方就征求意见稿第十七条、第十八条及其他一些内容提出的关切和意见，国家新闻出版署将认真研究，并将在继续听取相关部门、企业、用户等各方意见的基础上进一步修改完善。

应该说，这个政策是懂游戏的，体现了对游戏市场现存的一些乱象的深入研究。实际上现在市面上存在大量内容低劣的游戏。这些游戏品质差，就通过营销手法利用人性的薄弱点来留存客户。依据沉没成本等经济原理、心理学机制，设置每日登录、首次充值、连续充值等诱导性奖励来留存客户。这也就是所谓的氪金游戏。

实际上，对于游戏大厂而言，考虑到自身商誉、形象，并不会做出太多的这种利用人性的营销策略。简单地说，吃相不会那么难看。所以，这个监管政策，对行业而言，某种程度上是结构性的——它对那些无底线的利用人性薄弱的游戏厂家，打击会更大。抑制这类游戏后，反而可能会有利于那些有实力做出更好内容、通过内容、可玩性吸引消费者的厂家。所以，资本市场的动荡，客观地说，有情绪化的成分。

但资本市场的情绪化是可以理解的。征求意见稿的一些内容，用力过猛，管得太细，太过于干涉企业经营自主权，干涉游戏的设计细节和市场推广，改变行业规则，违背产业发展规律的。实质上，这就是违背了行政比例原则，在问题导向的思路下，越过了游戏内容、游戏时间这些通常的政策对象，而直接指向了面向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营销方式，甚至直接指向了成年人的购买金额。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烟是让人愉悦、提神之外，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国家也一直在出台各种劝导人们少吸烟，也有禁止向青少年出售烟草制品的政策。这些政策一直存在，也没有引发行业恐慌。但是，如果急切地推出政策，禁止成年人购买更贵的香烟、设置成年人一个月抽烟的总金额，一定会引发行业的恐慌。与此类似，如果出台政策，禁止白酒促销，设立消费者购买某一品牌白酒的总金额，也会引发酒类资本市场的震动。

更重要的是，当这种违背行政比例原则的政策出台后，会引发市场联想——既然监管都开始越界了，那么，后面出台更严厉的监管的可能性就提高了。破坏预期，未必是因为事情有多坏，而是事情偏离了本来的约束边界，甚至，哪怕打破约束是正常的，这种打破也偏离了常规。所以，哪怕这个政策在结构上，更多地指向了那些中小的游戏厂家，但却引发了全行业，乃至相关行业的全面震动。

实际上，这未必是版署有意为之，而是一种这几年一直存在的行政惯性。中国的很多政策都是这样，强烈地以解决问题为导向，为提高政策效果，采取各种能想到的手段。但是，却忽略了政策本身是否符合伦理、是否遵循行政比例原则、是否具有清晰的合法性依据、会产生什么目标之外的后果、会产生什么舆论影响等其他方面。从程序上来说，也会忽略和各利益方进行接触、调研、沟通，也就更没了后续的协调、权衡。

比如，前不久有地方推出家长献血加积分，孩子可读书。家长无偿献血100毫升可加2分。这引发了舆论的强烈反弹。面对学位不够，需要区分优先度这个问题，当地政府出台政策去解决问题。但完全没有考虑献血这个涉及到身体器官的行为，直接与孩子入学挂钩，会尖锐地形成伦理冲突，让社会公众产生极大的不适感。某种程度上，游戏新规就是献血加分的放大版。

这个政策意见稿产生了如此大的影响，甚至波及到了游戏行业之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时机。

本来事情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12月8日召开的政治局会议提出“明年要坚持稳中求进、以进促稳、先立后破”。几天之后，中央经济会议再次提到这个说法。会议要求，明年要坚持稳中求进、以进促稳、先立后破，多出有利于稳预期、稳增长、稳就业的政策，在转方式、调结构、提质量、增效益上积极进取，不断巩固稳中向好的基础。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还提出，要增强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加强财政、货币、就业、产业、区域、科技、环保等政策协调配合，把非经济性政策纳入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评估，强化政策统筹，确保同向发力、形成合力。

版署肯定不会有意与这个会议精神冲突。其实一项政策的出台，哪怕是意见稿，也有一个既定的程序，有一个较长的时间流程。意见稿的出台，是在12月中，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之后，但最初制订的时间起点，肯定要早得多。这就造成步调上的不一致，就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十天之后，最严最细的管制政策，引发了市场恐慌，甚至进一步怀疑会议精神是否会被落实，冲击了正在重新聚集的预期。

不过，某种程度上坏事也变成了好事。首先，版署表达出积极的态度，将与行业积极沟通，虚心听取意见，这将有利于行业的发展。更重要的是，这种出了问题，积极与行业沟通的姿态，某种程度上，反而印证了此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精神，与之前经济工作思路的差异，以及这种差异性将被大力地贯彻、落实。

就在今天，继12月22日新批准一批进口网络游戏版号后，国家新闻出版署又发布了新批准的105款国产游戏版号，这是版号发放常态化以来，单次审批数量首次突破百款。这也体现了主管部门积极支持网络游戏发展的鲜明态度。

所以，关于游戏行业要不要发展这个问题，过程纵有曲折，但未来的答案，其实是清晰的。

刊于FT中文网 | 2023-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