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短视频到短剧：具象化的白日梦让人爽，但不要过度沉浸
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短视频已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新数据显示，随着用户年龄向两端扩展，中国短视频用户已达到了10.26亿，用户平均每天消费时长已达到2小时，较去年增长了近30%。这意味着人们把大量的碎片时间，如等车、排队、午休等，都花在了看短视频上。
在短视频当中，短剧正在快速崛起。根据广电总局的定义，短剧“单集时长从几十秒到15分钟左右”，但是，短剧不是把电视剧由长缩短，也不是把电影进行二创缩短，而是一套全新的创作逻辑。短剧2分钟到15分钟一集，没有深奥的戏剧逻辑，只有剧情的快速切入，制作粗糙，情节简单，但冲突集中且强烈，节奏非常快、反转频繁、情绪带动性强，所以非常吸引人。
《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显示，截至去年末，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已达10.12亿，其中超50%的用户看过3分钟以内的短剧。这当中，年轻职场女性、年轻人占了大部分。根据美兰德数据库，今年上半年短剧女性用户占比73%，15岁—29岁用户占比64.8%。市场人士普遍认为，今年微短剧触及用户数仍将急速增长。据国联证券测算，2023年短剧市场规模可达到200亿元以上，行业处于快速增长期。这相当于2022年国内电影票房的66%。
有心理学家认为，微短剧的本质是经典的“超常刺激”现象，只不过从食品、色情作品等蔓延到文艺作品。大家都想爽，但不是通过实际行动在真实世界中奋斗、获胜得到，而是通过人为制造的爽感捷径中毫不费力地得到。实际效果和垃圾食品对身体的后果是一样的。
所谓“超常刺激”，是指非自然存在（如人工）的能有效释放动物特定行为的刺激。简单地说，鸟类都有孵更大的蛋的本能，因为更大的蛋意味着后代生存力更强，有利于生存竞争。如果人工放入一个更大的蛋，哪怕不是鸟自己生的，鸟也会倾向于优先孵这个蛋，但显然，这反而不利于鸟的繁衍，因为这是个假蛋。同样的，人在进化中，形成了对糖、蛋白质的偏好，现代食品工业就倾向于提供更甜、高脂高蛋白的食物，但这对健康并不好。
在我看来，微短剧就是一场超常刺激的白日梦。
白日梦可以定义为清醒时经历的遐想。我们在上课、上班的时候，有时候，思想会从现实世界漂移到自我构建的想象之中。白日梦往往是令人愉悦的。虽然在听老师讲课，但大脑已经沉浸在晚上和女朋友约会的场景中；虽然还在复习备考，但已经仿佛置身考试通过后，亲友的恭喜、同学的羡慕之中；虽然只是一个打工人，但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往往在不知不觉时，你沉浸于这些想象的情节中，甚至还会伴随着身体的活动，比如来回踱步，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微笑等。弗洛伊德最先提出白日梦的意义，在《作家与白日梦》一文中，他写道：“我相信大多数人都在他们的生活中的某时某刻构造幻想。这是一个长期以来被忽视的事实，因此，它的重要性也就未被充分地认识到。”
适当的白日梦其实有很多好处：帮助创造性地解决问题；计划未来；减少负面情绪；提升幸福感。某种程度上，减少负面情绪，是因为白日梦中我们满足了一些现实中不能很好满足的心理需要，比如野心、性、愤怒、报复等生理和心理需求。某种程度上，这种满足报复、愤怒的白日梦是一种自我补偿、满足、保护的心理活动，所以，白天的白日梦，以及睡眠下的梦境，永远不会停止。
从这个角度，短剧的爽，就是一场具象化的白日梦。
微短剧情节的一大类型就是复仇，咸鱼翻身。
其实，人类喜欢看复仇，看弱者变强者的戏码，某种程度上也是人类生存进化中产生的一种群体模因。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是千古流传的故事。外国电影《基督山伯爵》，是上一代的集体记忆。当代的韩国电影中，很多情节也是复仇，而且是残忍、冷酷、血腥的复仇。
短剧中常见的情节，往往是表面贫穷、弱势但实际能力、势力、财富非常强的男生上门要求完婚，备受女方凌辱，然后强势翻盘。类似的情节还有4S店买车，售楼处买房，或者同学会等场景。这些场景背后恰好是现代年轻人的几大焦虑，房子、车子、婚姻、人际关系。实际上，现实中，很多人都曾做过这样的白日梦。对很多人来说，存在一种有意无意的代入，是一种具象化的白日梦。
社会中的人存在大量的欲望和委屈，同时又有强烈的人上人的欲望，这种落差下，短剧就会一直存在。实际上，早在短剧火爆之前，爽文就已经大量流行。短剧无非是爽文的影视化。短剧把大多数人的白日梦具体地呈现出来，看短剧，就是做了一场白日梦，一场更鲜活、更真切的白日梦，是一种超越正常白日梦的超常刺激。
但正如高糖高脂高蛋白的东西吃多了也不好，白日梦做多了也不好。一些人从大量的白日梦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逃避了现实。然而，过多的白日梦就像游戏成瘾一样，成了欲罢不能的活动。这种情况被称为非适应性白日梦（maladaptive daydreaming, MD），又称强迫幻想（compulsivefantasy）。这些人过度沉浸于内在幻想世界，导致其在社会交往、职业生涯等现实生活情境中出现明显的适应障碍。
所以，一方面，短剧满足了很多人心理上的需求，毕竟，社会中总有不能实现的欲望。但另一方面，超常刺激的短剧，会使得人们在现实生活中更加麻木。所以，短剧虽吸引人，但也不可过量。
刊于《南方周末》 | 2023-12-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