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大学等于好工作”是WTO时代红利，如今环境已变
高考是大多数中国青年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里程碑。
读高中时，老师和父母大多说过这样的话：熬过这些年，“考上大学就好了”，“考上大学就轻松了”。但在2023年，这些话距离社会现实正越来越远。
青年人的世界里充斥着焦虑，毕业就失业的困境是每个大学生无法回避的现实。他们不得不在大学里继续卷，努力得到漂亮的成绩单用来保研，保不了研，就提前一两年开始考研，还考不上，就去卷公务员和教师编制的考试，一战不行就二战三战甚至七战八战……
当代青年很困惑：读完大学后为什么这么难？在2023年，高考究竟还意味着什么？
我们先来回答第一个问题。
对于大学生出路越来越难，有几种常见的解释。
第一种通常的看法是，大学生就业难是因为大学越来越水，在学校没学到什么知识和能力，专业也和社会需求不对口。疫情三年学生缺乏社会实习和了解社会的机会，这些学生更加不接地气，所以找工作自然更难了。
这个看法看似有道理，其实并不成立。近二十年，中国大学的师资、硬件、经费投入以及学生与社会的融合程度都在逐年进步。国内的头部名校已经进入到全球前100名甚至前50名。认为当前高校学生受到的教育不如上一代是没有依据的。
麦可思研究院曾经通过问卷调查定量测度了本科毕业生的能力。我们只看就业优势相对较弱的双非院校，其本科毕业生能力得分在2008届是50分，逐年上升到2021年的59分。
从学生专业与就业岗位的相关度来看，麦可思研究院的数据也显示，从2012年到2021年，毕业生与就业岗位的相关度是不断上升的。
高校的国际排名、本科毕业生能力、学生专业对口的程度都在提高，但大学毕业生的就业压力却与日俱增，说明就业压力不是因为毕业生质量下降和高校教育不足导致的。
第二种常见的看法是，大学不断的扩招导致学历贬值，降低了大学生的社会竞争力。这种看法有一定的道理。
从向社会输送人才的角度看，大学的意义除了培养学生，更重要的是筛选那些自身能力潜质优秀的人才，标注他们，让社会可以根据高校排名、学历高低来拣选人才。比起教育，这个筛选机制才是大学更重要的价值。
由于大学扩招，大学生这个身份标签的含金量显著被稀释了。
数据上看，1996年考入大学这一批学生的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为8.3%，也就是说，当时同龄人中，只有十二分之一的人能成为本专科学生。而到了2022年，高等教育的毛入学率已经达到了59.6%，是26年以前的7倍。2022年录取的硕士研究生都高达110万人，而1996年录取的本科和大专合计才97万人。从学历竞争力上看，今天的硕士学历与26年前的大专本科生相当。
从人口普查数据可以更清楚的看到这个现象。在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时，1996年出生的人是进入硕博的高峰，我们将其与20年前的1976年出生的人进行比较。
出生于1996年而具有硕博学历的，合计占同龄的人3.7%，具有本科学历的占到了19.7%。而1976年出生的人，有硕博学历的比例只有0.8%，本科只有6.3%。均不到1996年出生的三分之一。如果我们再考虑1976年出生人口还有很高比例的成人本科、在职研究生的情况，这两个世代的学历水平差距更大。
所以我们会看到，中国目前城镇里大量的就业岗位，对学历的要求往往是过度的。就能力需求而言，它们原本是高中生就可以胜任的，但因为求职人数过多，出于优中选优的考虑，学历要求一路涨到本科生甚至研究生。这里学历代表的已经不是能力够不够，而纯粹是一种筛选。为了迎合这种筛选，很多人就选择在保研、保研的路上继续卷下去。
但是从一方面看，学历贬值仍不是当前大学生就业困境的核心原因。自1999年中国高等教育扩招以来，高等教育毛入学率飞速攀升，学历在肉眼可见的贬值，但在2018年以前，大学生就业并没有像现在这么夸张。
甚至在互联网行业，企业还更喜欢初入职场的毕业生，因为他们犹如白纸一张，没有“经验”负担。一些企业甚至将35岁以上的员工当成老人，在晋升、做新业务上存在一定的歧视。
求职市场更利好年轻人的情况并不是孤例。经济学家方汉明的研究发现，在2000年以前，美国和中国的劳动者生涯收入最高的“黄金年龄”都稳定在50-55岁左右。2000年以后，美国的情况继续不变，但中国劳动者的“黄金年龄”一路降低，到2010年左右降至了35岁。这表明，过去二十年，社会就业对年轻人曾经是越来越友善的，青年人的就业并不成问题。
那今天的转折又是如何发生的呢？
归根结底，在过去二十年中，中国经济蛋糕在不断的变大，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机会和财富。这一切建立在中国加入全球产业分工链条中，国际经济循环一举激活了中国庞大的劳动力市场。这使得城镇就业人员规模不断上升，劳动分工越来越细致，服务业就业占比不断上升。市场分化、深化的过程，催生出大量高质量就业岗位。这些高质量的就业岗位对高学历有较强的需求，继而吸纳了不断扩张的应届毕业生规模。
2015年人口小普查数据显示，中国本科毕业生的首选去向是专业技术人员，占总从业人员的43%，其次是商业服务业人员，占25%。而2000年到2020年间中国就业人员职业结构的变化表明，这两类最能吸纳本科生就业的职业类型，正是在这二十年中飞速增长起来的。
从1999年高等教育大规模扩招以来，中国高等教育累计录取了1.47亿以上的本专科学生（不包括成人高考、专升本等），过往二十年如此之巨的本专科学历生产没有造成较大的就业危机，其本质原因就是中国整体就业市场的扩张与就业质量的上升。
反过来讲，当城镇专业技术、商服就业岗位增长缓慢时，本专科毕业生的就业压力就会迅速上升。过往数年，房地产、互联网、教育培训、文化娱乐等行业受到了不同类型的冲击，行业利润、投资迅速下降，部分行业创造就业的能力不仅没有上升，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萎缩。这些行业原本是吸纳名校、硕博高学历的重镇，冲击使得这些求职人员向下、向稳定的方向去寻求工作机会，这挤压了普通高校和本专科学历的求职空间，迅速造成求职市场的内卷。
也许，我们还有很多原因可以挖掘，但无论怎么样，我们无法回避这样一个收缩中的大环境。
在这种环境下，普通人有什么经验和教训可供学习呢？
首先，我们需要明白，不管大环境好不好，学历贬值是无法回避的趋势。在学历贬值的时代，高考绝不是人生的终点，考生和家长都必须要消除考上大学就安枕无忧的错误预期。
绝大多数中国高中毕业生已经上了12年的学，这场漫长的选拔，标准极为单一，家长和老师大多不问学生自己喜欢什么，只是让学生不断的刷题以获取学业成绩。这种教育模式往往催生出两个结果：或者是激发出反向的厌学情绪，或者将学生培养成一个做题家，习惯用单维度的眼光看待人生问题。
人生确实是一场考试，但这场考试没有考纲，考题是千变万化，也没有标准答案的。以单一目标和考试心态来应对人生选择难免无所适从。而高考，只是开启这样一个人生新征途的起点。
如果人生是一项投资，那么没有一项是一本万利，永保无忧的。保研保研固然是道路之一，但在学历贬值的总趋势下，它并不能提供稳定预期。2-3年读研时间意味着缺失的两三年工作经验，用它换来的学历是否值得，这是需要仔细权衡的。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全社会的同质性趋向往往意味着危机。1990年代，就在很多人仍觉得铁饭碗是就业的主要去向时，国企制度本身出现了系统性危机。当下岗潮袭来，习惯于铁饭碗、机关安逸生活的群体，反而成为了无法适应社会的人。
摆在我们面前的未来漫长而多变，这就是今天的现实。正因如此，应对人生需要持之以恒的努力，而这种持之以恒需要源自内心的自生力量。换言之，只有在自己真正喜欢和认同的方向上，才能够长期坚持下去。
在2023年，高考只是人生中的普通一天。它不再如过去那样提供给你一个明亮而稳定的预期。但往好里说，你的人生资本也不再会被它简单定义。如果在人生赛道上感到迷茫，不妨从找到自己愿意为之努力的方向开始。这远比一次考试重要得多。
刊于百度百家号 |2023-06-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