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经济社会地位者如何增加社会资本？

一个人的社交网络资源（社会资本），向来被认为是塑造个人教育、健康和经济成果的主要力量之一。近日，发表在《Nature》的两篇文章，使用来自Facebook的210亿条社交数据详细衡量各种类型的社会资本，并探索这些社会资本的影响，揭示了社会流动性的关键影响因素。

研究发现，低社会地位的个体收入向上流动性取决于他的朋友中，高社会地位的比例。并且，这个比例是迄今为止发现的解释阶层流动最强的预测指标之一。

这个研究令人想起孔子说的：“无友不如己者”。

阶层固化是中国人当下的一个焦虑点，这个研究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到其发生的机制、解决的办法。

首先，童年认识了更高层次的朋友，哪怕没有任何其他效应，也能开阔眼界。而眼界是一个人成长的关键因素。

1980年代初，改革开放后，中国刚刚打开国门，开始有外国人来中国旅游。西湖边上，16岁的马云看到了澳洲游客Ken Morley，抱着练习一下外语的目的，马云上前打招呼。这个澳大利亚人的儿子和马云同龄，他们谈得很开心，Ken把地址留给了马云，他们成了笔友。4年后，马云考入了杭州师范学院，Ken开始资助马云的学业，每隔6个月给马云寄一张支票，两年多总共寄了大概两百澳元。在当时，这是一笔不小的钱。不过，这段跨国友谊中，重要的不是钱。

刚上大一时，Ken就邀请马云去澳大利亚游玩。马云申请签证屡屡被拒，Ken还去了澳大利亚纽卡斯尔市政府，并向澳大利亚驻华大使馆发电报说明情况，才促成马云的澳洲暑假旅行。

这种跨国的文化、景色以及发达国家的物质文明、商业文明，也让年轻的马云备受洗礼，视野因此大大领先于绝大多数同龄人。

更高层级的生活、见识，能在一个少年心里埋下奋斗的种子，以及在日常接触中潜移默化的价值观、方法论的影响，这些东西会影响到一个人一辈子。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这种友谊持续下去，待到他们成年后，经济、社会地位更高的人，可以给到儿时好友实实在在的帮助。很多时候，这种帮助并不是纯粹的一方帮助一方，而是双方的互利。比如，有着较高阶层的一方，往往需要信得过或信得过且能干的人，这个时候童年的铁哥们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这个童年的好友，要有基本的知识、智力、素质来承接这些社会资本。在这一前提下，对社会整体而言，这种方式是把好的资源配置给了优秀的人，有利于社会整体的效率。

但是不是可以据此得出结论：增加社会成员之间的跨社会阶层的互动，增加不同阶层的人，特别是青少年之间的交往与联系，可以让出身寒微的人获得更多的社会资本，从而得到更多的机会，增加成功的几率与个人收入呢？答案没有那么简单。简单说，基于双方自愿与舒适的交往，当然是好的。但如果用权力刻意推动跨阶层融合，可能未必如愿，甚至事与愿违。

家庭有一种反向的动机，即让孩子避开那些经济、社会地位不如自己家庭的孩子。在一些家长看来，当自己的孩子结识到低阶层孩子的时候，就意味着他接触比自己更高层次的孩子的机会减少了。不能说这样的想法完全是错的。

不过，对来自经济社会阶层高的孩子来说，不仅仅是理智上明白，更要直观看到、感受到：自己周遭的世界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还有大量家境不如自己的人存在。这也是一种成长，可增进对真实世界的认识。明智的家长不会只让孩子交“更高层次的人”。再则，经济社会阶层高的也有能力、德性一般的人，经济社会阶层低的也有智力、能力、德行高的人，纯以阶层确定社交对象，显然是不明智的。

当然，如果权力强迫不同阶层的人生活在一起，试图以此来促进跨阶层融合，以提升低阶层的社会资本，一则难以成功，尤其难以强迫高阶层的人，他们往往有更大的选择能力；二则没有人喜欢强迫，强迫之下，真正的跨阶层友谊反而难以形成。

还有一点就是，这种跨阶层的童年交往，如果隔着国籍与国界，虽然有差异，但肯定是安全的，不会令人尴尬。但同在一个城市，同在一所学校，这种交往往往也伴随各种尴尬。比如，同样是生日，一个人可以送出很好的生日礼物，但另一个人却无法还同样价值的礼物。如何形成对等且持久的交往与友谊，就需要更多的探索与彼此尊重。

当然，孩子不可能永远被保护在温室中，他们必须要接触到真实的社会，学会正确地看待社会现实。这对于他们的成长，以及社会的发展，都是非常重要的。

本文首发于2022年8月25日《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