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教师轮岗，解决不了区县之间的教育不平等

7月20日，北京市教委相关负责人介绍，2022年9月秋季开学后，全市所有区都将开展校长教师交流轮岗。

校长教师交流轮岗的要求源自城乡义务教育资源均衡配置的要求，先后出现在十八届三中全会、《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等文件决议上。2016年，北京市教委出台《关于进一步推进义务教育学校校长教师交流轮岗的指导意见》，2021年，在“双减”政策的驱动下，北京深化校长教师交流轮岗工作方案，在当年秋季学期大面积、大比例推进义务教育阶段公办学校校长教师交流轮岗。

交流轮岗政策给校长、教师、学生家长带来很多困惑。从学生家长的角度，好学校的根本是好校长、好教师，他们交流出去了，好学校的质量就下降了，那么当初买学区房的意义何在？

对于好学校的校长和教师而言，争议就更多了。首先，北京很大，从学校质量最好的海淀区到质量一般的房山区，有三四十公里，通勤来回2小时起步，有些学校还不通地铁，轮岗期间教师家庭的生活工作计划肯定是非常混乱的。

第二，教师虽是一份体制内的工作，但好学校和一般学校的差距很大，好学校的准入都是非常困难的，他们当年费尽心力、努力工作，进来了、留下了，他们的实际社会地位和“身价”是比较高的，如果被交流出去，人事、档案关系同步转出去，实际上是一种惩罚，而且还有转不回来的担忧，势必影响整个教师队伍的稳定性。

如果交流轮岗不是自愿的，将过多的交流轮岗资源的分配权力交由教育主管部门，那么校长教师的轮岗在操作环节有太多的漏洞可以操作，校长被调到菜场小学更可能是一种惩罚而非正常的轮换，校长教师为了能轮换到好学校还可能行贿等。

第三，教师薪资依赖于职称和绩效，这是一项贯穿职业生涯的目标，这些事项与学校的工作计划、教学风格、学生风格紧密相关，每6年就要轮岗一次，肯定是对中青年教师的职业生涯有冲击。尽管可能会有将轮岗变成职称评审的必要前提、绩效加分的政策，但这些都会增加教师职业生涯的不确定性。

第四，好校长、好教师，不是神仙，他们之所以优秀，是依赖于所处的环境的，教育部门将好校长好教师轮岗到一般学校，是希望他们带动后者进步。但一个优质学校的校长、骨干教师轮岗到一般学校，他们单枪匹马，凭什么可以改变这个学校的面貌，让一众师生心甘情愿的转换自己的教学思路？更何况，他们还是临时工，过一两年大概率就要回原单位。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没有激励去改变一般学校的面貌。这种轮岗，只会让优质教师和校长在轮岗位期间无所作为，等着返回原单位，这是资源的浪费。

除非成建制的轮岗，将优质学校的整个教研室交流出去，这虽然可能改变后者的面貌，但负作用恐怕是各方都不能承受的。

第五，大多数教师不是全才型的，他们可能只适应几种类型的学生，有些教师擅长应对勤奋聪明的学生，能够挖掘他们的潜力，更上层楼，也有些老师应对难题、开发潜力上并不强，但擅长管教顽皮的孩子，让他们回到课桌上主动努力的学习。每个学区在长年的积累下，一定程度上也形成了老师教学风格与学生习性的对应关系，交流轮岗的本意是学生是同质的，但师资有差异，以长补短，促进均衡，但现实中，更多的可能是错配。

除此以外，还有林林总总的问题，比如家长经常希望一个老师（尤其是班主任）从头带到尾，1-3年的教师轮岗肯定是无法适应这种需求的。校长要改变一个学校的风貌，需要花很长的时间，也要有恰当的激励，两到三的轮岗可能很难奏效等等。

校长、教师交流轮岗的这些问题并不难理解，北京市以及社会各界都看的到。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再来看，北京16区实施教师交流轮岗政策的细节。

目前还没有看到今年全面政策实施的细则，但估计和2021年的差距不大。根据《北京晚报》对2021年8月北京市教委首提大面积校长教师轮岗的新闻发布会的报道（http://www.bj.xinhuanet.com/2021-08/25/c_1127793988.htm），以及《中国教育报》在2021年10月对北京市委教育工委副书记、市教委新闻发言人李奕的采访（http://www.jyb.cn/rmtzgjyb/202110/t20211014_627499.html），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政策细节。

第一，校长教师交流轮岗的范围与2016年北京市教委出台的指导意见一致，凡男50周岁、女45周岁以下，且在同一所学校连续工作6年及以上的教师，凡男55周岁、女50周岁以下，在同一所学校任职满6年的正、副校长，原则上应进行交流轮岗，教师每期交流轮岗的期限原则上为1至3年，校长每次交流的年限由区干部主管部门确定。交流的形式上，包括区域内校长交流轮换、骨干教师均衡配置、普通教师派位轮岗等。

第二，大多数教师的交流轮岗局限在学区内和教育集团内，也就是同一个大的学区内或同一个教育集团内的校际轮岗，让他的教学经验在学区和集团内发挥更大的作用。通过轮岗，将过去单一学校的供给逐步变为多所学校连成一体的“学区供给”或“集团供给”。

因此，教师轮岗的范围并不广，基本上就是周边的几个学校，目标也局限在缩小区域内校际差距出发，在推进学区（教育集团等）内校际间师资均衡配置。校长的轮岗，可能会大一些，但也限于全区范围。所以，密云、房山基本上无法获得海淀、西城的教育资源。

第三，在区域间、集团之间的教育资源交流，主要通过双师课堂（一位优质学校的“名师”加一位当地学校的“辅导教师”）等方式将优秀的老师、学科课程和作业布置向薄弱学校和地区输出，促进教育优质均衡等。

第四，参与交流轮岗的校长教师，不强求调动组织关系、人事关系。对交流轮岗不搞“一刀切”，对这类不转关系的轮岗，只是限制在学区和集团内进行。

众所周知，北京各区之间的教育资源差距显著，海淀、西城一枝独秀，远远好于远郊区县，在区内，不同的大学区和教育集团的差距也是显著的。学区和集团内的校际教师交流轮岗，肯定可以促进教育资源的均衡，但仅仅局限于学区和集团内。对于北京整体的教育不平等的降低，贡献恐怕不大。

北京最终实施的这种教师轮岗机制，当然是现实的压力所致，毕竟给学生上课是教师的事情，学校的管理也依赖于校长。弄得大家都人心惶惶，受伤的是整个北京的教育质量。

即使如此，北京最终能走出这么一步，也相当的不容易。学区内、集团内的学校，也有差距，现实是，当有人有权力去进行校长和教师的轮岗，那么就必然会出现以权谋私、滥用权力的现象，这种事情处理不当，就容易冲击整个教师队伍的稳定性。

最后，我们需要看到，北京区和区之间的教育差距，更大的是发展的差距，北京市对远郊区的生均投入，远远高于城区，在2020年，北京小学的生均预算内教育事业费支出，西城区是26479元，海淀区是31689元，延庆是56949元，门头沟是47306元，生师比的差距，延庆是海淀的两倍左右。很显然，不是单纯的是投钱能解决的。我们要问，优质教师为什么要往市中心跑？这个问题的答案，与为什么其它省份的人才要往北京跑，是同样的道理。

在同一个区之内，不同学区之间，学区间的教师质量差异，则可能是家长投入的差距、生均财政投入的差异，这些问题解决，都比较困难，牵扯到财政机制、家长和学校的市场化匹配机制等问题。

回过头来看，学区制的出现就是为了化解考试入学制带来的教育竞争，希望所有学生同一个起点。但学区制消除了学生考试的竞争，产生了家长购买学区房的竞争。在今天，有一些人觉得，学校之间的差异是师资的差异，所以要打乱老师的配置，消除师资差异。那么我们要问，这些措施的潜在后果是什么？教师的优质与一般，是竞争出来的，打散师资的结果，就是需要消除老师之间的竞争，老师之间没有竞争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低水平的教育质量是教育均等化最大的敌人。

更进一步，义务教育阶段的教育均等化面临的最大的挑战在于社会是竞争的，我们希望学生在义务教育阶段不竞争，到高中、大学和社会再竞争，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想象。战争不在孩子们之间发生，就会在家长之间发生。这才是教育均等化最大的障碍。

刊于百度百家号 | 2022-0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