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收款码的变与不变

仅仅因为个人收款码有弊病就禁止使用，属于大炮打蚊子，也不符合行政法上的比例原则，因为世界上并不存在着一种没有风险的交易。

一

2022年2月22日晚间，中国支付清算协会在其官网发布了一条名为“中国支付清算协会关于优化条码支付服务的公告”，公告显示，为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提供更加精准和便捷的支付服务。新设“个人经营收款码”，用户可自由选择使用。用户使用“个人经营收款码”，服务不减、体验不变，赋码过程免费，并可享受更高效的交易对账等服务。同时，现行“个人收款码”不关闭、不停用、功能不变。随后，微信支付和支付宝也在相关网站上发布公告，内容和中国支付清算协会的内容大同小异。

中国支付清算协会的这个通告为去年11月份以来的“个人收款码”去留争论划上了一个句号。2021年，因为《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加强支付受理终端及相关业务管理的通知（银发〔2021〕259号）》这份文件，“2022年3月1日起个人收款码禁用于经营性服务”及“禁止个人静态收款条码被用于远程非面对面收款”的消息刷屏网络。如果以这两个内容作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会发现有很多类似的报道。

为什么在几个月后的今天，个人收款码可以继续使用了，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二

字少事大，说的就是中国支付清算协会的这则通告。去年引发公众关注的《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加强支付受理终端及相关业务管理的通知（银发〔2021〕259号）》，核心是这么一段话：“银行、支付机构、清算机构等为收款人提供收款条码相关支付服务的机构（以下统称条码支付收款服务机构）应当制定收款条码分类管理制度，有效区分个人和特约商户使用收款条码的场景和用途，……不得通过个人收款条码为其提供经营活动相关收款服务”，“条码支付收款服务机构应当采取有效措施禁止个人静态收款条码被用于远程非面对面收款”。

之所以“禁止个人收款码于经营性服务”和“禁止个人静态收款条码被用于远程非面对面收款”，按照央行有关部门负责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的说法，是因为个人收款条码存在一些风险隐患：

如一些不法分子利用“跑分平台”，以高额收益吸引大量人员使用个人静态收款条码与赌客“点对点”线上远程转移赌资，将赌资分拆隐藏于众多正常交易场景。还有一些人通过收款码将企业收入归为个人收入，进而达成偷税漏税的目的。

毫无疑问，第三方支付的个人收款码有着这样和那样的弊病，但是仅仅因为此就禁止个人收款码的使用，则是属于大炮打蚊子，也不符合行政法上的比例原则：因为世界上并不存在着一种没有风险的交易。现金交易可能会接受伪钞，而且现金会存在大量的病菌，耗费时间；银行卡交易也有被盗刷的可能；银行转账则会因为账号和用户名不对而导致资金损失；支票则会面临空头支票的风险……如果只是因为一项支付手段存有缺陷就拒绝它，那么我们现在可能还不存在着纸币、甚至还停留在以物易物阶段。

监管不应该因为该种支付方式被用来作为违法行为就取消该种支付方式。是的，个人静态收款码会被用于赌客“点对点”线上远程转移赌资，将赌资分拆隐藏于众多正常交易场景，但是其它任何支付方式都可以用来为这种非法行为收款，而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属于我国刑法上规定的洗钱行为：洗钱是指将犯罪或其他非法违法行为所获得的违法收入，通过各种手段掩饰、隐瞒、转化，使其在形式上合法化的行为。

至于有人声称将个人收款码用于经营行为与税法上的相关规定不相符合，则更是不得法律要领。众所周知，目前在经营用途钟广泛使用个人收款码的主要是一些个体工商户，而对于个体工商户而言，经营收入和个人收入是混合在一起，并没有区分的必要。《个体工商户个人所得税计税办法》明确规定，“个体工商户以业主为个人所得税纳税义务人。”考虑到个体工商户经常会有各种家庭和生活支出，《个体工商户个人所得税计税办法》第十六条还特意指出，“个体工商户生产经营活动中，应当分别核算生产经营费用和个人、家庭费用。对于生产经营与个人、家庭生活混用难以分清的费用，其40%视为与生产经营有关费用，准予扣除。”

当然，也不排除有些公司在经营活动中用个人收款码来逃避税收，但是这并非是个人收款码的罪过，对于相关经营主体逃避税收的行为，则是税法上明令禁止的。事实上，与个人收款码相比，现金更容易被经营者用来逃避税收，也正是如此，政府一直强调要加强现金管理，早在1977年，国务院就发布了《国务院关于实行现金管理的决定》。在1988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现金管理暂行条例》更是明确指出，“国家鼓励开户单位和个人在经济活动中，采取转账方式进行结算，减少使用现金。”为什么要减少使用现金？原因就是转账更能还原经济行为本身的性质，大规模减少各种地下经济。

事实上，无论是个人收款码还是个人经营收款码，都发挥了“转账”的作用，现金几乎从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无论是路边摊还是流动商贩，甚至是街边乞讨都采用二维码收款，多年来监管机构一直关心的现金管理在很大程度上得到解决了。

统计数据显示，从2000年以来，流通中的现金（M0）与GDP的比例在大幅度减少，2000年M0占GDP的比重为14.6118％，但是到了2020年，该比例降到了8.3186％。流通中现金的减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移动支付的增加。移动支付之所以会受到消费者的青睐，除了其本身的便利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很多居民根本还没用过支票和信用卡，这给移动支付留出了发展空间。根据中国银行业协会2016年公布的数据，美国人均持有信用卡3.11张，而同时期中国人均持有信用卡的数量是0.30张。

三

其实，这不是人民银行第一次对条码支付叫停。2014年3月13日，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司就曾经下发《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司关于暂停财付通公司线下二维码支付等业务意见的函》，要求暂停线下二维码支付和虚拟信用卡有关业务。央行相关负责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国际国内对二维码技术在移动支付方面有所尝试和拓展，但总体上有关技术、业务模式仍处于探索阶段，尚无统一的技术标准和检测认证标准，存在一定风险隐患。一方面二维码生成机制和传输过程存在风险隐患；同时支付终端的安全性较难保障；第三是二维码支付指令验证手段较为单一，安全性屏障不够。”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二维码支付不仅没有被叫停，相反，应用场景反而越来越广。之所以会有这种后果，一方面是因为包括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等在内的第三方支付机构针对该“暂停”行为实施了规避手段，把用户扫码改为了经营机构扫码，同时还大幅度提升了支付交易环节的安全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到来，移动支付因为便捷性受到用户和经营者的一致欢迎，这方面也逼着监管机构提高对二维码支付的容忍度。

既然个人收款码的大范围使用减少了现金的使用，为什么监管机构会禁止个人收款码的使用范围？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监管机构对于新技术的审慎，或者说，这也是监管的悖论。

1990年，时任芝加哥大学法学院教授的桑斯坦（Cass R. Sunstein）在《芝加哥大学法律评论》发表了一篇题为《规制国家的悖论》（Paradoxes of the Regulatory State）的论文，讨论了政府监管的四个悖论，分别是：1)要求采用最佳可得技术却阻碍技术发展；2）为了健康和安全利益监管新风险却让旧风险继续存在下去，并由此降低了总的健康和安全；3）通过监管进行再分配的努力最终反而伤害了最弱势的社会成员；4）严苛的监管导致了监管不足。

尽管桑斯坦所说的规制悖论主要是针对环境、安全和卫生领域，但很显然，金融领域也广泛存在。纵观这几年来央行对二维码支付的诸多措施，如2014年的“暂停”二维码支付和去年的禁止个人二维码用于经营领域和禁止到今年决定，实际上也是这种悖论的体现。比如说为了增加安全从而要求禁止个人条码在经营行为中的使用，事实上这增加了诸多个体工商户的成本，不仅仅是经营环节过程中支付成本的增加，同时还包括很多商家为了逃避这个支付成本而重回现金交易所增加的假币风险和其他成本。

四

和7年前的“暂停二维码”一样，这次“禁止个人收款码于经营性服务”和“禁止个人静态收款条码被用于远程非面对面收款”的两条禁令也未得到最终执行。这样的结果毫无疑问是多方满意，支付机构满意，商家和广大用户满意。监管机构也满意，因为它所关注的相关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比如说增加了个人经营收款码——尽管在我看来这个码并没有必要。

需要明确的是，监管的目的在于打击诈骗和洗钱行为，并不是要影响普通商户的正常经营。现在的条码应付应用范围如此广泛，如果强行禁止个人收款码将会导致巨大的社会成本，也和优化营商环境、降低中小企业成本的氛围背道而驰。

更需要指出的是，以微信支付和支付宝为代表的第三方支付也是这种行为的受害者，它们有激励去打击诈骗、洗钱，保护商家的正常经营，很难想象一个充满诈骗和洗钱的第三方支付会获得用户的喜爱。事实上，移动支付之所以会受到商家和用户欢迎，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通过扫码这个行为使得交易有迹可循，大规模提升了诈骗和洗钱的成本。

从去年争吵的沸沸扬扬到今天的尘埃落定，当然也有教训值得吸取，那就是监管措施的出台要保持谦抑，还要发挥自律机构的作用。假如监管机构当初能和市场保持有效沟通，也就不会有当初社交媒体的人心惶惶了。

刊于FT中文网 | 2022-0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