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率市场化与“人事隔离”

利率市场化，本质上是让利率起传递市场信息的作用，利率实际是资金的价格，同时也是衡量风险的指标，是风险的价格。

金融市场化改革不仅应包括金融的供方，还需要包含金融的需求方。不仅包含流动的资金运行方式，也应该包含资金提供者和需求者的运行方式。

利率市场化继续深化

经国务院批准，7月20日,中国人民银行全面放开金融机构贷款利率管制，取消金融机构贷款利率0.7倍的下限限制，要求金融机构积极适应贷款利率的市场化定价方式，以市场供求为基础，结合期限、信用等风险因素合理确定贷款利率水平。

早在此次改革之前，央行去年就两次调整利率浮动区间，2012年6月8日，央行首次双向扩大存贷款利率浮动空间，将存款利率上限调整为基准利率的1.1倍，贷款利率的下限调整为基准利率的0.8倍，此后，不到一个月，又于7月6日，进一步下调贷款利率浮动下限至0.7倍。如果再往前追溯，2004年10月，央行第一次执行“贷款利率管下限、存款利率管上限”的管理政策，放开金融机构贷款利率浮动区间，贷款取消封顶，政策性银行及商业银行的利率不再设定上限。此次改革是在之前的基础上，向利率市场化的方向继续推进。

央行此次放开利率下限，从长期来看，由于取消了贷款利率下限，大型企业的议价能力的实现范围提高了，利润的压力，甚至银行与大型企业之间不能达成一致，都会逼迫银行转向议价能力较弱的中小企业。另一方面，贷款利率下限取消以后，大行之间的竞争会进一步加剧，针对一个优质客户，会压低资金价格，竞相竞价。对于中小银行而言，由于其资金成本比较高，就加大了进入这一优质客户领域的门槛，在压力之下，中小银行可能最终转向中小企业客户。

改革措施尚有不足

不过，虽然如此，想要促进资金流向实体经济，特别是中小企业，目前的改革措施还远远不够。

首先，从短期来看，目前中国经济处于下行周期，企业的整体借贷意愿并不强烈。银行想给予贷款的企业，往往没有贷款需求；想贷款的企业，银行又不敢借钱。即使在原有的下浮30%的贷款浮动区间下，商业银行也仅有少部分贷款利率下浮，幅度也基本在10%以内。而且，受流动性紧张的影响，银行的资金面比较紧张，贷款利率下行几乎不可能。某大型银行相关负责人表示，短期贷款利率不会发生变化，除了贷款规模紧张外，上半年的信贷额度消耗得差不多，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所以，当前的这些利率改革措施总体对商业银行体系的影响较为轻微，从某种程度上看，此番改革的时机颇为微妙，反映了决策层减少改革对市场的冲击的用意。也正因为如此，在银行出现钱荒的情况下，短期内中小企业的融资很难得到解决。

更重要的是，除了短期因素外，中国中小企业的贷款难的局面还存在很多根本性的长期不利因素。

银行贷款与否，与企业是否符合银行信贷政策、宏观调控政策和产业、行业方向有关。风险大的中小企业，即便愿意以高出银行利率1-3倍的条件贷款，银行也不敢贷。实际上，虽然放开了利率上限，但央行对民间融资的4倍基准利率的规定却依旧存在。实际操作中，银行上浮利率的幅度也仅在30%-50%。

从总体水平看，由于我国中小企业自身的原因，如规模小、缺少抵押品等等，对银行来说，贷款给中小企业的风险远远大于贷款给国企或地方融资平台。所以，当实际操作用，利息上浮仅30%-50%的时候，对银行而言，中小企业的风险与利率就是不对等的，收益难以覆盖风险，自然会减少对中小企业的融资。

实际上，根据世界其他国家与地区的数据来看，对农户和中小企业的贷款利率是相当高的。比如香港特区就将“上限”调整至年利60%。表面上看，这种高利率在掠夺中小企业的利润，但实际上，如果这些中小企业不能得到贷款，他们就会被迫放弃许多盈利水平相当高的商业机会，或者是转而寻求灰色的民间金融渠道。金融风险反而在监管之外。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看，只要中小企业等从银行体系获得的贷款利率低于其从非正规市场获得的资金成本，对于中小企业降低财务成本就是有利的。据一些企业主透露，一般情况下，民间借款的利息要比银行贷款高出一两倍，甚至更高，但对于一般中小企业，如果能以高出银行现行利率二三倍贷到款，企业还是比较划算的。

所以，中小企业融资希望的不是优惠利率，而是银行进一步放大目前贷款的利率上浮力度，这样既发挥了市场的自我调节，又防止这一市场野蛮生长。

以“人事隔离”修正风险感知

但是，这却会遭遇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国银行独特的风险感知特征。

近年来，每逢资金偏紧，只有大型企业才能拿到资金利率下调的贷款，一些国有企业、上市公司就做起了资金倒爷的生意，从银行获得低息贷款，转手通过委托贷款的方式，转手赚取可观收入，变成资金二道贩子。对于很多中小企业而言，则是看得见够不着。为什么银行不自己提高利息以提高利润，反而让大型企业来做二道贩子呢？

利率市场化，本质上是让利率起传递市场信息的作用，利率实际是资金的价格，同时也是衡量风险的指标，是风险的价格。这也就是说，利率市场化是否有效，有多大效率，实际上和参与金融市场的银行、企业的风险感知相关的，更进一步的和他们的产权约束有关。所以，金融市场化改革不仅应包括金融的供方，还需要包含金融的需求方。不仅包含流动的资金运行方式，也应该包含资金提供者和需求者的运行方式。

利率市场化是对金融抑制的一个改善，值得注意的是，所谓金融抑制指的是对金融市场和利率等的抑制，而金融抑制理论都暗含了一个前提假设：即金融市场中，资本的供需双方均是按市场规律行事的，产权定义清晰的企业。但中国的情况却大为不同，政府主导经济，财政方面也有强大的资产配置能力，国有企业也有很强的实力和较软的约束，而与此同时，中国国有银行存在产权虚置现象，并有着政府的隐形担保。

在特殊国情下，一般而言，有政府担保的国有企业，基建项目的信贷风险很小，更重要的是，在地方政府的影响下，银行严格按操作规则，按风险的实际水平拒绝发放贷款，银行地方管理人员的个体前途利益还会遭到潜在的阴影。于是，对于他们而言，拒绝发放贷款的风险实际上很可能大于贷出去的风险。所以，在个人利益的影响下，产权虚置的银行系统，感知到的风险实际上极小！

逐利和避险是资本的两个天性，银行按此双重目标行事，和利率成正比，和风险成反比，单位风险的收益决定着银行的行为。所以，中国金融市场中供方和需求方的独特的风险感知特征就成为一个影响中国资本流向的重要因素，流动性始终流向风险极小的地方。于是，大量信贷还是流向国企、地方融资平台。而国企和银行不同，监管不及的空间更大，承担风险的能力更强，这就使他们有了当资金二道贩子的空间。

这些问题也不是没有对策可寻。在上上个十年波澜壮阔的改革大潮中，进行金融体制改革与国企改革的时候，就调整了央行的行政区划；并设想把金融系统的党委独立起来；设立央企，回收其人事权到中央组织部。这些措施，都是切断企业，银行与地方的人事、政治利益纠结，简化各种国有经济组织的领导人的多目标性。在当时，这主要是针对地方的投资冲动，避免重复建设。

目前，可进一步加大这种分割，实现国企、银行、政府系统人事的彻底隔绝，无疑可以强化这些经济结构单元的单一目标性。当政府、企业、银行系统处于一个更加独立状态的时候，彼此间的利益交换即便存在，难度也更大，其行为就必然更加符合本身应有目标，中国银行体系中独特的风险感知特征也就成为无本之木，难以为继。

刊于《长江商报》 | 2013-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