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暴雨救灾文档，是民间用互联网汇集分散知识调配资源拯救生命

郑州水患在社交媒体上刷屏，刷屏的内容中，有一个文档非常显眼，叫做《待救援人员信息》。这是一位女大学生和她的三十多名同学，在腾讯文档上创建的一个汇总救援信息的在线表格。

2021年7月20日20点57分，文档刚刚创建时，只有一行字：求救人员信息，救援人员信息。后来，“被困酒店”“被困地铁”“被困屋顶”的求助信息，以及各种提供暂居场地、救援物资、力量的信息都逐渐汇集在这个文档中。这个文档也成为一个信息交流、共享的平台。截止到7月21日21点，它已有250多万次访问量，创下了腾讯产品单个文档的访问量纪录。

所谓在线协作文档，是指通过网络，无数人可以同时在线创作、编辑同一个文档，从而汇集、同步多方的信息、想法、观念。协作文档，让有用的信息流转、对接起来。这是新技术对民间救援在信息组织上的一次创新。

类似这样的技术发挥作用的例子，在此次救灾中还有很多。7月21日，郑州巩义市米河镇民众收到了这么一条短信：“米河镇的乡亲们，因暴雨致通信中断，应急管理部紧急调派翼龙无人机抵达你镇上空，可暂时恢复中国移动公网通信。”这是翼龙-2H应急救灾型无人机在河南上空执行五到六小时的探查任务，同时为受灾民众提供通讯服务。无人机从贵州安顺紧急起飞，飞行16小时，1200公里。截至21日23时20分，翼龙无人机“高空基站”累计接通用户3572个，产生流量2089.89M，单次最大接入用户648个。

同日，应急管理部连夜调派周边七省的水上救援专业力量紧急赴河南防汛抢险救灾。118台“海豚一号”水面救生机器人也紧急装车，火速送往河南应急管理厅。这种机器人扔到水中，就可以遥控航向落水者，然后把落水者带回安全地带。比传统的竹竿、绳索、救生圈更高效。

技术发挥作用，体现了中国作为世界工厂，发达的工业背后体现出来的国家力量。值得注意的是，很多技术力量，是蕴藏在市场中的。水面救生机器人，是在市场中销售的产品，它能做到足够便宜，是因为市场中淬炼出来的高效产业链。协作文档也是市场中的产品，良好的用户体验源于中国发达的互联网创新与激烈的竞争。再比如社区团购，在这一波救灾中，也往往比菜贩更能发挥平抑价格、保障供应的作用。在关键时刻，市场力量就变为一种国家力量。藏富于民与藏力量于市场，本质上都是类似的。

不过，某种程度上，技术是外因，是锦上添花，这个协作文档的本质是一次公众大规模协作，是互联网对公益性分散知识的一种汇集机制。

197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哈耶克，在《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中提出了分散知识的概念。所谓分散知识，是指分散在全社会中的，分散在每一个个体中的知识。市场中的个体，利用自己的独有知识参与市场，市场中汇集无数人的分散知识，就成为一个高效运作的整体。无数个体在市场里利用分散知识的独立决策,对资源的配置效率，总是胜过政府的集中计划。

比如，你知道小区缺少一个水果店，你就可以利用它们来做出有益的决策,比如开一个水果店，无数人这么做，就形成了高效的市场经济。分散知识的概念，解释了市场的信息汇集机制。哈耶克的这篇文章，也在2011年，被世界顶级经济学家们评价为《美国经济评论》创刊100年最经典的20篇文章之一。

市场是以利润为目的驱动的，而在公益领域，在社会领域，分散知识的概念，其实也是成立的。但当不是以自利驱动的时候，分散知识就无法以价格、竞争方式来汇集、系统，而需要以集体行动的方式来汇集。这就需要新的工具。这种协作文档，以它的互动性、及时性、多人参与性为特征，正好可以发挥这个作用。24小时，一个简单的需求表格，演化为“多用途”的民间抗洪资源对接平台，就是这种分散知识在技术力量帮助下的演化。这是互联网帮助中国民间志愿救助在信息组织层面上的一次创新。不难想到，在线协作文档将成为今后中国类似救灾中的标配。

应该看到的是，这种文档形式还存在一些不完善之处。它是民间创建的，严肃性还不足；整理文档还要靠民间力量，重复信息还太多；机制上还仅仅是收集信息，无法联通多个层面、多个部门；技术上仅仅是文档，无法联通各层级、各部门的系统，从而获得更高的支持。那么，在今后的救灾机制中，这种协作信息机制，是否可能某种程度上，在保留社交媒体、民间的及时性、感知力，容忍其信息错误率的同时，得到相关部门的一定支持、配合，从而进一步提升其效率呢？

刊于《南方周末》 | 2021-0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