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生子女护理假确有必要，但增加有薪假推行或有困难

近日，全国人大代表段俊建议尽快修订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增加对赡养人、扶养人照顾失能或患病住院老年人，用人单位应给予每年累计不少于十天的护理时间；对独生子女照顾失能或患病住院老年父母的，每年护理时间应累计不少于二十天的相关规定。护理期间享受正常工作期间的福利待遇。

在中国逐步迈入老龄化社会的当下，越来越多的中年人，面临沉重的赡养负担，对于独生子女，则更是如此。一对中年夫妻，或要抚养两个孩子，照顾四个老人。

赡养老人绝非仅仅给钱，生活是琐碎的，陪着看一点小病、处理一下水电煤气等等各种手续、洗衣机坏了电视机收不到台了，都需要子女亲力亲为。更何况一旦老人生了大病，躺在床上，护理需求就会成倍增长。如果老人失能，把一个子女全部时间占满都很正常。即使进了养老院，也需要经常去看看，子女不经常出现，老人的待遇就不会太好。而且，现在很多独生子女并没有在父母身边工作，回父母家一趟，并不容易。

这些都构成设立独生子女护理假的充足理由。所以，给出这个建议，是好的，积极的。不过，希望很温暖，而现实往往更复杂。独生子女护理假真的要落实，却面临各种现实困难。

实际上，中国不是没有护理假。

2018年7月出台的《河南省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草案)》，草案规定，领取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的老年人住院治疗期间，其子女所在单位应当给予每年累计不少于二十日的护理假。同一年 10月，《内蒙古自治区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规定，赡养人为独生子女的，其所在单位应当给予每年累计二十日的陪护假。

2018年《重庆市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施行。条例规定，老年人是独生子女父母的，如患病住院治疗且需要二级以上护理时，用人单位应当支持其子女进行护理照料，并给予每年累计不超过10天的护理时间，护理期间工资福利待遇不变。

2020年6月，《深圳经济特区养老服务条例（草案）》公开征求意见，明确提出设立独生子女护理假。

实际上，有类似立法的明确子女护理假制度的地区很多。福建、湖北、黑龙江、广西、海南、重庆六个省份在老年人权益保障法配套法规中规定了独生子女护理假。但显然，这些假都没落实，以至于现在有人大代表提出这个建议，很多人觉得是一个新东西。

没落实的原因很多，首先是执行方面。

虽然规定了这个假，但没有做好宣传，职工不知道，企业也不知道。没有宣传，也没有细则，职工不知如何请假，单位也不知道怎么批准。执行细则中，最重要的就是监管与处罚。该项假期无形中增加了企业的用工成本，企业自然不会愿意，如果没有监管与处罚，肯定无法落实实施。

当然，企业的抵触，也未必没有道理。每一项带薪休假，都对应企业的一项成本。那么，通过税收调节的方式，消除或减轻企业因执行护理假而造成的成本增加，就是护理假必然需要的配套措施。

更重要的是，护理假本身，很难界定。

护理这个概念，本身就很难界定。只有住院老人、失能老人才需要护理吗？没有失能，但行动稍有不便，需要护理吗？老人多多少少都有行动不便，是不是都需要护理呢？而且，职工年老的父母，是否住院，是否失能，别说企业很难搞清楚，即便搞清楚了，情况仍然是模糊的，一个常年瘫痪在家的老人，和一个因为稍感不适而住院的老人，谁更该被护理呢？同样的身体状况，不同的人需要的护理也是不同的。从子女身份角度看，独生子女才能得到这个假期，一定意义上，是对独生子女的优待，但非独生子女的父母，就不需要护理了吗？这些问题都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有了定义之后，把这些状态形成文件凭据，也是一件费力的事。

所以，如果门槛高一些，人人都请不了假。如果定位父母住院，那么，父母住院的可能性就会大起来。而如果降低门槛，那就只能按父母年龄来一刀切，人人都有父母，独生子女护理假，就会变成一个全民假。

这也不能说不合理，毕竟，老人都需要子女照顾与陪伴。那么，护理假就会变成大多数人的年假。这也没什么不好，陪着父母去旅游，或者去公园走一走，也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即便如此，在中国的现实之下，护理假仍然会很难。

这是因为，相关法律法规虽然可以创设劳动者的护理假“权利”，但是，却无法阻止一个更愿意加班，更愿意牺牲自己的护理假的人得到老板的赏识，得到升迁、奖金。在这种情况之下，员工之间的竞争与牵制，会迫使员工不向企业提出护理假。网上有个段子，“不要大声责骂年轻人，他们会立刻辞职，但可以使劲骂中年人，他们有按揭有娃有老人，不敢辞职”。具有沉重经济压力的中年人，即便有了假，也未必敢请。

所以，独生子女护理假存在很多现实的困难，不过，社会总是在困难中前行。护理假也的确有必要，一开始，放假天数不妨先少一些，以此先建立观念，形成共识，逐渐推进。

上述讨论，是假定护理假是有薪的，会增加企业成本。如果休护理假脱产期间是无薪的，那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了，等同于无薪年假，推行起来会容易得多。

刊于《南方周末》 |2021-0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