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违章随手拍：“让公民成为管理者”意味着什么
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现在很多地方都搞了市民参与道路交通安全执法的措施。只要下载一个APP，按要求注册完成就可以将自己在路上遇见的违章情况拍照上传。一些地方为了提升市民的积极性，还会给予一些奖励。
公民举报他人违法行为，在程序上并没有问题。交通违章行为都发生在道路等公共场所，也无侵犯隐私问题。最终由交警部门来处理，并不存在随意散播的问题。交通违法行为，一般都是简单的事实细节，一般来说，与观念、价值观、社会习俗、道德观念关系都不大，所以简单明了，一般不会导致不确定性的争议。某种程度上，让每一个公民都成为管理者，发挥人民群众的力量，是合理合法的。
不过，随手拍违章，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还有很多程序上的问题。
首先，普通公民对交通法规的认识，肯定会存在欠缺之处，并不足以支撑其执法，往往会误判，即便判断准确了，也缺乏拍摄技巧，采集的照片与视频很可能是无效的。实际上，一些地方尝试过这种方式，面临的巨大问题就是没有足够多的人去审核视频、照片，并且举报的有效率非常低。
有些时候，仅仅是视频本身，并不足以成为执法的依据。比如，在随手拍中，被举报的一大类是违章停车。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三条：对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关于机动车停放、临时停车规定的，可以指出违法行为，并予以口头警告，令其立即驶离。机动车驾驶人不在现场或者虽在现场但拒绝立即驶离，妨碍其他车辆、行人通行的，处二十元以上二百元以下罚款，并可以将该机动车拖移至不妨碍交通的地点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指定的地点停放。也就是说，只要人在车内，仅仅是拍摄并不足以成为执法的证据，而需要交警到场仍拒不驶离才能被处罚。
随手拍更深远的影响是，这种全民参与的执法方式，会严重影响现实的执法状态。
现在很多人喜欢空间比较大的SUV或者是MPV车型，第二排和第三排可以放倒，装一些货物，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九条规定：机动车载人不得超过核定的人数，客运机动车不得违反规定载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四条规定：载客汽车除车身外部的行李架和内置的行李箱外，不得载货。也就是说，货物只能放后备箱，放倒第二排、后排座位装一些货，属于人货混装。
这样的例子很多，因为后排放了几个大西瓜、置办年货多了放后排、机场接朋友后排放了几个箱子等等被罚的例子，网上能搜索到很多。当然，整体上看，实际上路驾驶中，私家车后面放行李，只需不影响汽车车主视线交警基本没管。
再比如，你开了一家花店，用SUV装了几个花篮回来；或者，开了一家餐馆，买了200斤米放在后备箱；或者开了一家装修公司，用自己的车载着三个工人去工地，严格意义上都属于私家车辆运营行为。如果被随手拍了，也可能被处罚的。
交警不管这些违法行为，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执法能力不足，日久天长就形成惯例，惯例指导行为。但随着随手拍逐渐推广，这种状态就会改变。
一方面，执法力度会主动提升。随手拍降低了执法成本，交警执法能力会实际提升，有了余力，执法的力度会更大，网眼会更小，很多按照惯例不会被处罚的行为就会进入执法范围。另一方面，交警主动执法，在尺度上还有主动权，很多时候“民不举官不究”，但随手拍作为一种市民举报的形式，一旦提交了，警方不能视而不见，置之不理。执法的严格程度，也会被动提升。
伴随执法力度提升，一个必然的也是应该的逻辑结果就是，很多市民会不服，由此会产生许多行政复议、行政诉讼，甚至在引发全社会关注后，导致对法条本身的修改。这也是让公民成为管理者的题中应有之义。
比如，涉及违章停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三十三条规定，“新建、改建、扩建的公共建筑、商业街区、居住区、大（中）型建筑等，应当配建、增建停车场；停车泊位不足的，应当及时改建或者扩建；投入使用的停车场不得擅自停止使用或者改作他用。在城市道路范围内，在不影响行人、车辆通行的情况下，政府有关部门可以施划停车泊位”，那么，当一个人被罚了，是否可以依据这一条，向相关部门追究应配套而未配套之责呢？
再比如，有地方严查电动车超速，拍一段视频，可以测量电动车的速度。严查非机动车超速，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五十八条：“残疾人机动轮椅车、电动自行车在非机动车道内行驶时，最高时速不得超过十五公里。”
每小时十五公里，这相当于自行车的速度，几乎所有的电动车都会超过这个速度，现在，由于执法力度不够，交警几乎没有管这一条。随着随手拍极大提高的执法能力，必然会影响到社会对这一法条的审视。
所以，如果随手拍真正能促进，从行政复议到行政诉讼，再到地方乃至国家立法，这整个法治过程的高效、畅通运行，那么，就真正意义上地达到了全民参与管理的目的。所谓良治，正是自己制定规则管理自己，但如果市民只能举报，不能参与规则的制定，那么，就不是所谓的市民参与城市管理。
刊于《南方周末》 | 2020-08-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