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城市最排外

改革三十年，中国经济飞速发展，与之相伴的是人口巨大迁移。大量人口到经济发达地区读书、工作、生活，有些人最终离开，有些人扎根下来。这个过程中，新移民与旧居民之间的种种问题也慢慢积累、凸显，一个明显现象就是：网络此起彼伏的本地人瞧不起外地人的言论。

客观而言，这种“瞧不起”有其合理一面。按地域区分人，本地人瞧不起外地人，有点类似以貌取人。以貌取人虽不对，但在深夜纽约街头，一个年轻的黑人与一个年老的白人，后者肯定更令人放心。这不是种族歧视，而是一种基于概率的群体印象与判断。

生活中，人是按可能性来决策的，在概率中形成主观印象，并按后果的概率去行事。相对而言，外地人离开家乡的乡土氛围、熟人社会，社会约束更小，而且，流入城市的外地人群体相对年轻，行为更冲动、放肆，而经济条件更差等因素，都使这个群体更不稳定。这固化了本地人对外地人的主观印象。从这个角度来看，这种瞧不起，有一定必然性与合理性，但这并不是全部事实。

这些年爆发了很多城市原住民和外来移民争夺公共资源的冲突。但看似简单的社会问题其实并不简单，需要一定的逻辑与知识才能做出正确的解读。比如，地铁为什么挤，直观的判断就是人多了，于是，结论就指向涌入的人口。但实际上，没有涌入的人口就没有经济的发展，也没有巨大的交通需求，这个时候，拥挤的地铁都是一种奢侈。遗憾的是，基于中国的平均知识水平与大众的群体无意识性，直观的结论往往成为网络上的真理，进而在本地人中生出几分同仇敌忾的悲壮。

但这实际上忽略了一个问题：城市的繁荣来自于哪里？总结城市化历史会发现，城市的活力与新移民息息相关。新移民年轻、更具创造财富的能力，这种创造财富的能力具有很强的外部性，为本地带来就业、投资、GDP、税收……

外来人口的持续涌入，本身就是一个地区身份价值的来源。作为一个小渔村的深圳，不断涌入的外来人口，让当地身份的价值从无到有。而诸如上海、北京这类老龄化城市，在现收现付的社保压力下，放宽对外来人口的身份限制，实质上是为了维持本地身份的价值——高社保供给。

基于身份的歧视是人类文明中的常见现象，有各种各样的表现形式：纽约腔瞧不起德州腔、芝加哥人瞧不起底特律人、英格兰人认为爱尔兰人是高地农民……中国也不例外。

南北朝时，士族最盛。羯族人侯景率部投降梁朝后，向梁武帝萧衍提出请求，要求与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通婚。但在萧衍和那些大士族的眼里，出身比什么都重要，侯景只不过一介平民，所以，萧衍回答他说：王谢两姓门第太高，朱姓、张姓之下的氏族适合你。侯景后来发狠说道：“会将吴儿女以配奴！”，意思是将来要让这些人和奴隶婚配。后来侯景反梁，进入建康城后，屠杀王谢两家，几乎亡其族。唐人刘禹锡所作《乌衣巷》中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中的王谢，正是指的当年的大士族。

不过，显贵血统虽然风光万千，甚至皇帝也难奈其何，但是，只要皇帝长时间的不给士族分封实权的官，士族就会慢慢衰落下去。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就是没落贵族，而几百年之后，他的子孙皇叔刘备，也成了卖草鞋的。泰坦尼克号中，Rose嫁给钢铁大亨，也是没落贵族向金钱低头。可见，血统离不开金钱与权力的滋养，而地域之间的瞧得起与瞧不起的身份差别更是如此。

今天的本地人、外地人的差别，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经济发展不均衡滋养出来的。几十年前，农民和城市居民的收入有着非常大的差异，这就滋养出了城乡歧视。在今天，本地人瞧不起外地人最为严重的都是吸引劳动力流入的大城市。虽然其中不乏精英，但从整体上看，外地人的经济实力肯定差一些。环北京贫困带与北京市、广东省与它的邻居都存在收入的差异。甚至，这种经济程度差异和瞧不起的程度也是相关的，安徽、河南与江苏、浙江在经济上的差异恰好吻合上海人心目中的印象排序。

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一个本地人几乎不能声明自己对外地人的厌恶，因为他的同事、朋友、老板、上级都充满了外地人，而一个房东显然愿意把房子租给一个出价更高的外地白领，而不愿意租给一个本地社会青年。

也就是说，这种“瞧不起”在现实情况中，或者在具体面对单个的外地人时已经大大弱化了。这种瞧不起退到了网络中，只有在网络中，针对不特定的外地人群体时，这种瞧不起才会显化出来。这时，本地人展露“瞧不起”，并不会对自己构成任何现实的代价，也不会构成对外地人的现实威胁。值得一提的是，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对于一些本地人而言，在网上展露“没落的户口贵族”的身份，是他们唯一可依靠、可凭借的了。正因为如此，“瞧不起”这个话题才成为一个网络热门话题，而在现实中，这基本上不是一个太大的问题。

刊于成都全搜索新闻网 | 2013-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