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模的本质是什么？
今年的劳动节中，孟泰、王进喜等一些被人们遗忘很久的普通劳动模范又重新被提起。五一节才过没几天，现在来说说劳模这个概念还算应景。
从经济意义上看，劳动是人们改变自然的一种经济活动，的确是幸福、繁荣的源泉。这就使劳动不仅是一个经济概念，同时也是一个宗教、哲学、意识形态的概念。在这个层面，纷繁复杂的人类文明对于劳动的认识非常相似。
圣保罗时常一边殷勤劳动，一边传扬福音。他不以劳动为耻，并且教导说：“若有人不肯做工，就不可吃饭。”马丁路德也把劳动看做“上帝的面具”，意味着上帝在劳动中。另一新教宗派加尔文教也认为，基督徒在尘世中的活动，包括为日常服务的职业劳动，都只是为了遵从上帝的戒律，完成上帝的旨意。这种劳动天职的观念、与职业成功意识、节俭致富倾向一起，达成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密切联系。
马克思说，劳动创造了人类世界，洛克也认为劳动创造财富，劳动的潜力是无限的。人的数量、智慧可以增加，市场竞争就是非零和的。而且，既然财富来源于劳动，那么劳动者的权利而不是土地所有者的权利就成为了最基本的政治基础。由此可见，劳动不仅是自由市场的基础，也是自由主义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劳动光荣这个概念，是普世的。
不过，劳动光荣虽然是普世概念，但是，劳模则不是。要回答为什么不是，则先得分析“中国式劳动”。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玛蒂亚•森在他的学术著作《贫困与饥荒》中，谈到了这样的观点，在市场经济中，人有各种的经济权利，其中最基本的劳动相关权利可以分三个形态：第一个阶段，有权利拥有自己的劳动；第二个阶段，有权利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生产；第三个阶段，有权利交换自己的劳动；后两个阶段分别是劳动的生产阶段和交易阶段，而生产、交易在现代社会中的表现形式，正是商业。
在改革开放前，中国人从来不缺乏劳动的权利，中国人缺乏的是拥有自己劳动，以自己劳动生产，并平等、公正地交易自己劳动的权利。在残酷的意识形态原教旨主义的阶段，不但不允许私有“生产资料”为基础的生产，甚至不允许人们拥有自己的劳动。而且，国家对个体劳动的完全占有，不仅体现在劳动上，甚至体现在人身依附上。人民公社中的社员、集体农庄中的农民、大锅饭中的工人、五七干校中的犯人，他们都没有为自己劳动的权利，更别提以自己劳动进行生产、交易的权利。自留地被割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手工制品也无自由市场可进行交换，养鸡下蛋换盐巴也不被许可。
当人们不能拥有自己的劳动，所有劳动必须被强制性交给国家的时候，国家对劳动的渴求就会导致劳模的出现。劳模的本质就是国家资本主义下，对被国家占有的，未支付工资的“剩余价值”的政治上的补偿，并且以此激励更多的人奉献更多的“剩余价值”。
比如王进喜，他任劳任怨、奉献的“剩余价值”比一般人更多，这些价值被国家占有，在社会主义完全公有制的背景下，这些超额的“剩余价值”最终可以看作被全民占有。同时，那是个没有奖金时代，的工资也和一个同级工人差不多，劳模称号就是对这些人做出的政治性补偿。并且，激励更多的人奉献更多的“剩余价值”——吃同样的草，挤更多的奶。
但是，正是这种国家几乎完全占有个人劳动的状态，导致了中国人个人福利的下降。三年自然灾害中，产粮大省受灾严重，就是因为国家占有、分配农民劳动，个人并无支配自己劳动和劳动产品的权利，粮食流向城市，种粮农民反而被忽视。到后来实行包产到户，人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劳动，拥有交换(商业)权利，自己种粮自己吃，而且还可换鸡蛋。这是伟大的进步，也立即解决了粮食问题，增加了福利和财富。
个人要享受自己劳动所创造的财富，增加福利，就离不开拥有自己劳动，进行生产，并公平、公正的交易！也只有这样才能有经济的飞速发展。而改革开放、解放生产力本质上就是解放人们对自己劳动的拥有、生产、交易权。这既是人们获得更多自由的过程，也是中国30年中国经济发展、政治进步的发动机——中国式劳动的故事，沉重但清晰。
在市场中，通过交换，劳动可以得到更直接、更大效用的激励。劳模这套激励模式已经没办法满足人的多样性的需求，劳模荣誉的衰弱也就无可避免，只是历史灰烬的余温。
随着改革开放的进行，劳动者对国家的人身依附不复存在，劳动力可以自由流动，寻找对自己回报最大的地方。所以，如今已经很难找到标准化的劳动典型，劳模的形象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扭曲。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刘翔、姚明、小沈阳都获得了劳模称号。
但是，他们都为自己在劳动，没为全民贡献价值。小沈阳的出场费不会主动降低，而火箭队也不会少给姚明，即使纳税多，也只是完成法定义务，而不是主动奉献。当然，这并不是说小沈阳和姚明的个人奋斗不值得学习，而是说他们和劳模称号不相称——很显然，你不能说他们舍己为人，就像你不能说葛朗台为集体精打细算一样。
不过，无论如何，劳模形象的衰落、异化，反应的是劳模本质背后的经济束缚和意识形态舒服已经不可避免的随着历史而消逝。这的确是一件好事。
刊于腾讯《大家》专栏 | 2013-5-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