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喝专车司机递过来的水吗？

如果你到其他公司拜访陌生客户，客户递给你一杯水或者饮料时，你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是一个正常人，当然会喝下客户递过来的水或者饮料，因为这是客户对善意的一种正常应对；当然，也会有一些特别讲究的人会自己随身携带水和水杯，而客户大都也能对这种举动表示理解，因为这是每个人的习惯。但如果有个来访人员提出：“贵司有没有销售饮料的资质？如果我喝下这杯水之后产生身体不适，贵公司是应该履行侵权赔偿还是违约责任？”

如果遇到这样的来访者，接待方的第一个反应很可能是会一愣，接下来估计会想，神经病，爱喝不喝！当然，宾主双方接下来要有一个好的交流气氛也很难。当然，从法律角度而言，来访者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假设真有人因为喝水而导致食品安全事故，提供茶水一方也要承当相应责任。

以上只是我的杜撰，估计现实中很少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但几天前，当我在微博上晒出一张由专车司机提供的可乐时，就有一位出租车从业者发出这样的疑问：“注意！除非专车经营者办理了一对一销售酒水的执照，否则，你的做法在等同于在公共场所接过陌生人递过来的饮料。看上去很美的噱头而已。”

进而，他还对我在微博上赞扬专车司机提供饮料服务的举动作了批评：“估计一般情况下，喝专车司机的饮料也没啥问题，但向乘客提供饮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是销售？是赠与？有没有合同依据和品质保障？普通乘客为此叫好，可以理解。研究者应该看得更深更远。”是的，这位ID为@京城出租车 的朋友说得很对，“（专车司机）向乘客提供饮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是销售？是赠与？”这是需要在法律上分出个子丑寅卯。专车司机向乘客提供饮料的行为，应该是赠与，由司机提供的个性化服务——绝大多数专车司机只是提供瓶装水，而没有提供可乐，原因谁都明白，可乐的价格更高。当然，无论是销售还是赠与，只要乘客因此饮料而产生食品安全事故，专车司机都需要承担法律责任——无论是违约责任还是侵权责任。

不过即便如此，将喝专车司机提供的饮料必须以“办理一对一销售酒水的执照”为前提，否则就等同于“在公共场所接过陌生人递过来的饮料”，这样的逻辑实在是太糟糕。首先，专车空间并不等于一般的公共场合。在一般的公共场合，我们无法辨析对方是谁，因此理智告诉我们要拒绝对方提供的酒水饮料。但是在专车这样一个封闭空间里，对方是谁实际上是确定的，我们敢于喝专车司机提供的饮料，这是因为专车大幅度降低了乘客和司机之间的信任成本：平台审核了专车司机的身份证、驾驶证和行驶证，同时通过银行卡和手机号码，最大程度上确认了司机身份，而乘客也有手机和信用卡之间的实名认证，换句话说，乘客和司机在专车这样一个封闭空间里，实际上并不陌生，他们早就可以辨析对方的身份。从这个意义而言，将专车司机和乘客类比为公共场所的陌生人并不妥当。

其次，因为专车没有相应资质而质疑司机提供饮料服务，则是属于因噎废食。毫无疑问，对于专车司机来说，第一要务是把乘客准确而及时地送达到目的地。当然，把乘客送到目的地只是一个基本要求，而一个受乘客欢迎的专车司机是需要给乘客提供多种多样的附加服务，比如说现在滴滴快的旗下的专车已经把提供矿泉水、餐巾纸作为标配，在雾霾天里还提供车内空气净化器，司机还给乘客讲解沿途的风景……尽管绝大多数乘客搭乘专车的目的是安全及时抵达目的地，但是如果有一家公司能够在提供运送服务之外还能顺带提供其他服务，当然是求之不得。

当一般专车只是提供矿泉水，而我还能提供可乐等饮料，那么我就会脱颖而出，成为备受乘客追捧的明星司机。当然，所有这些服务都是专车司机提供的增值服务，用更严格的法律术语来说就是赠与，既然是赠与，那么专车当然就不需要增加额外的营业范围——你想想吧，如果给客人提供免费饮料都要获得专门牌照，那么中国绝大多数企业或者其他机构都要申请一张酒水饮料销售牌照，因为很多机构都会对上门来访人员提供饮料、茶水。

事实上，并不是只有专车司机给乘客提供这种额外服务，传统出租车司机也会给乘客提供各色各样的额外服务。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在那些旅游城市的出租车司机，尤其是那些优秀的出租车司机，大都会给外地游客介绍本地风景名胜，毫无疑问，这就是一种增值服务，而司机良好的介绍会让到这里旅游的乘客留下美好印象。问题来了，出租车司机给游客介绍风景，万一介绍错了怎么办？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难道那些介绍风景名胜的出租车司机都要去考一张导游资格证？

很显然，这是非常荒谬。我们再往前推一步，假如任何一个行业都以满足最为基本的服务为其目标，那么这个世界会变得怎样？如果出租车司机只负责把乘客送达目的地，并不愿意给乘客提供额外服务，甚至和乘客说一句话都会成为额外的服务，然后乘客和司机都要考虑说这句话要承担什么样的法律后果——这并非是我的多虑，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是，在很多公交车驾驶员席位上都贴着这样一句话：为了行车安全，请勿和司机交谈。那么作为乘客在搭乘出租车时是否应该闭嘴？万一因为和司机聊天而产生交通事故该怎么办？而且很多研究确实证明，和司机聊天确实会降低司机的注意力，从而增加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

毫无疑问，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不想要这样的出租车服务：乘客上车后告诉司机目的地，然后两个人坐在车厢里一言不发，而车内也不能播放音乐和开收音机——因为有研究证明，听音乐和收音机也容易影响司机的注意力而增加交通事故的发生概率。

其实，专车司机提供饮料，是这个商业世界普遍存在的增加用户满意度的方式，只不过在传统出租车行业里，由于数量控制而导致的高准入门槛使得整个行业几乎不存在竞争，在出租车司机供不应求的情况下司机可以忽视乘客的需求，然后把专车提供的增值服务都视为是异端。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当我在专车里吹着冷气享用专车司机提供的可乐时，我正见到另一车道里的出租车在30多度的高温里还开着车窗。为什么他们开着车窗？原来是很多出租车司机为了省钱而不愿意开空调。一声叹息！

刊于腾讯《大家》专栏 | 2015-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