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击私家专车能改变什么

近期两则有关专车的新闻引人注目：首先是4月30日广州市交委和工商部门对Uber广州公司进行执法查处，一批用于揽客的手机被查封；然后是5月4日安徽有媒体宣布“一号快车”在合肥下线——尽管早在4月29日已经下线，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媒体到5月4日才宣布该消息。

尽管今年以来已有不少地方政府对私家车从事专车运营的行为进行查处，几天前在济南甚至引发了被查车主状告运管部门的“专车第一案”，但运管部门和工商局联合执法还是第一次。为什么相关职能部门要上门执法？一号快车为什么要在合肥下线？最为直接的原因应该就是媒体所说的“非法营运”，即没有营运资格的私家车加入专车平台，干扰了出租车市场秩序，因此必须予以取缔。

毫无疑问，那些私家车并不符合现有法律的规定。交通运输部颁发的《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规定》第八条称，“出租车经营必须取得交通行政管理部门颁发的车辆经营权，还要有取得从业资格证的驾驶人员”。而《广东省道路运输条例》第六条也规定，“从事营业性道路运输的单位和个人都必须具备相应的资质。”显然，部门规章和地方性法规都规定，私家车从事载客运营是违法的。

为什么从事出租车营运需要获得专门许可，从业人员需要具备相应的资质？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出租车市场作为一个特殊的服务行业，为了乘客利益，必须具备相应资质。特殊在哪里？一是安全，合格和适宜的司机将有助于减少交通事故，从而减少对公众的人身伤害；二是为了服务品质，和一般的经营者不同，出租车是属于流动作业，乘客无法像进商店买东西一样知晓对方的服务品质——理论上在广州这样的城市一辈子都没法登上同一辆出租车。所以，如果不对从业行为进行限定，就会出现绕路载客等现象。

但现实中，如果出租车业只是对服务资质和服务水平进行管制，那也罢了，更重要的是政府还对出租车的数量进行管制。《广东省出租汽车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应当根据经济社会和城市发展，制订出租汽车发展规划。”这里的发展规划包括了城市可能的出租车数量。

为何要由政府决定出租车数量？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在该办法的《条文解读》中说，“出租汽车应当实行严格的数量控制和管制，即在一定的区域、一定的时间内投入一定数量的出租汽车。出租汽车运力投放过多，运力大于运量，经营者利益空间下降，易出现群体上访等事件，给社会带来不稳定因素；但出租汽车运力投放过少，又牺牲了乘客利益，不符合便民原则。”

那么，数量该如何控制，办法指出，“出租汽车发展规划由交通运输主管部门制定，制定的依据主要是当地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城市规模、经济发展状况、公交现状、流动人口多少等客观实际情况。因此，县级以上交通行政主管部门要掌握好、利用好宏观调控手段，在制定本行政区域内出租汽车发展规划时，要深入了解和科学研究当地实际，科学合理地确定本地出租汽车的长远发展规划和数量控制。”

当政府对出租车业进行发展规划和数量管制时，其潜意识就是，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有可能知道合适的出租车数量该是多少。但从各地普遍出现的“打车难”来看，交通运输主管部门投放的出租车数量似乎并没有满足乘客的出行需要，事实上，这一点不少运管部门也承认。广州市交委客运处处长杨庆强2014年11月7日在广州市交委举行的“广州创新出租车服务形式”听证会上称，“自2007年开始，广州市一直在加大出租车运力投放力度，已累计增加出租车运力指标5640辆，但目前广州市出租车市场供求矛盾仍然存在。”

由于出租车供不应求，于是就出现了黑车。对于黑车，有人欢喜有人忧。广州市政协委员曹志伟在广州创新出租车服务形式听证会上说，“打车打不到，只能用打车软件，加5块不来、加10块不来，加到20块都不来，这时有部黑车来拉客，但要加价60块，我都等了二十多分钟，早就盼着有车来‘黑’我一下。”当然，还有很多人不愿意乘坐黑车，除了价格高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乘坐黑车不安全，比如说在这次听证会上，在场的女性代表都表示不敢坐黑车。

专车的出现，尤其是私家车加入专车平台，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打车难问题。为什么私家车加入很重要？原因在于，出租车需求在一天之内分布并不均匀，存在波峰和波谷。如果让波峰时期的出租车需求得到满足，必定意味着在波谷时期有车辆被闲置——也就是“空驶时间”增加，这就是运管部门所担心的“经营者利益空间下降，易出现群体上访等事件，给社会带来不稳定因素”。但是，那些以私家车形式加入的专车，很多是兼职从事专车，它们的加入只会增加高峰期的运力，从而缓解行车难问题。

同时，专车的出现也使得出租车服务可追溯，服务可鉴别。如前所述，之所以要对出租车行业者进行严格的准入门槛，是因为这个行业属于“一锤子交易”，乘客无法知悉司机的服务水准，而司机的服务态度也不会影响其收入。但各大专车的评价系统却使得以前的不能成为可能，软件平台可以根据乘客的服务评价来设计奖金发放。以前一直被很多女性乘客担心的安全问题也在很大程度上得以解决，因为专车司机都是实名登记，而且全程定位的GPS系统让其家人可以知晓其行踪。

换句话说，技术进步使得长期困扰出租车业的服务品质问题得到很大改善，乘客第一次可以评价司机的服务品质，而在以往，这种评价都是由出租车公司单方面做出的。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尽管那些专车司机都没有获得运管部门颁发的营运资格证，但是从我个人的体验来看，这些专车司机的服务品质并不亚于出租车司机。尽管很多新手可能不大熟悉城市的地理位置，但是借助GPS导航系统，他们都能把乘客准确送达目的地。事实上，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体验，几乎是身边乘坐专车人的共识。也正是如此，无论是滴滴、快的，还是Uber，能在短期内获得迅猛扩张。

然而，它们的迅猛扩张引发了出租车公司的紧张和运管部门的警惕，因为这可能会在根本上颠覆出租车客运市场秩序。于是就有了Uber广州总部被上门查处和一号快车合肥下线，预计在不远的将来，还会在更多城市上演这样的故事。问题是，禁止私家车接入专车平台能产生什么样的效果？是市民的出行更加便利了，还是更能够打击黑车？

毫无疑问，禁止私家车接入专车平台会让专车平台的政策风险降低，却并不意味着市民出行的安全系数提高，一个很有可能的情况是，以私家车身份出现的专车减少，导致更多没有服务标准的黑车出现。在出租车数量并没有增加的情况下，乘客的安全风险实际上是更高了。这可能是政府运管部门所没有料到的情况。当然，在他们看来，乘坐黑车所产生的风险并不能归于自身，因为他们早就提醒过乘客不应该搭乘黑车。问题在于，鲜有乘客主动选择没有安全和服务保障的黑车，乘坐黑车大都是乘客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如果以上推理成立的话，目前各地运管部门打击私家车接入专车平台，最大的可能就是增加了乘客的安全风险，这听起来多少有点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当然，这可能是各地运管部门所不愿意承认的，他们只会反复提醒，私家车从事客运违背现有法律规定。但至于这个规定是不是合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刊于财新网 | 201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