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计算“滴滴+快的”的市场份额

2月14日，情人节，一对在打车市场上烧钱对抗的冤家，“滴滴”和“快的”宣布战略合并。合并后，滴滴与快的的估值高达60亿美元，几乎通吃手机打车软件市场。

此举引发垄断质疑。有人认为，“最初网络打车行业是一个有望打破出租车行业垄断、让消费者获得更好服务的革命性的行业，初期曾遭到各地政府取缔，现在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了，结果马上出现了新的垄断者，这是最滑稽的”。

或许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2月16日，易到用车宣布，滴滴打车和快的打车合并之后将主导国内打车软件市场，公司已经在近日向中国商务部反垄断局等部门举报上述两家公司，请求相关部门立案调查并禁止两家公司合并。

根据中国《反垄断法》规定，需要向国务院主管的反垄断部门申报的条件包括：参与集中的所有经营者上一会计年度在中国境内的营业额合计超过20亿元人民币，并且其中至少两个经营者上一会计年度在中国境内的营业额均超过4亿元人民币。

据此，易到用车认为，合并方之一快的在其官网2014年3月披露的信息显示：该公司司机账户流水达47.3亿元人民币，月均营收超千万元，仅此一项就远超相关法规规定的反垄断申报标准。

不过，易到的这个理由得到的支持并不多。快的副总裁陶然在微博上回应称：滴滴快的提供的是免费服务，乘客和司机之间的交易流水，是司机和出租车公司的收入，和快的滴滴没有关系，易到不应把司机账户流水与营业额混为一谈。这个道理显然简单明了，就像房产中介经手的房产交易额与中介费，完全是两回事。

易到的另一个理由是，两家合并后在相关市场上的市场份额超过90%，在事实上构成了在线打车行业的寡头垄断，将消灭和排除相关行业的市场竞争，严重损害中国广大消费者的利益。虽然两家的合并可能未构成反垄断申报的营业额门槛，但商务部也应有权依法进行调查并禁止两家的合并。

一个有趣的数字似乎可以证明滴滴与快的具有市场垄断地位。根据滴滴和快的今年1月各自发出的市场占有率数据，两者相加已超过100%。

那么，滴滴与快的合并后真的垄断了打车市场吗？

从市场现象来看，两家合并之后，市场份额达到100%，那么，合并之前，就是一个双寡头竞争市场。一般来说，双寡头竞争市场存在以下特点：市场由2个公司领导占有；可能存在相互串通勾结；高度的相遇依存；存在技术、资金等方面的高准入门槛；具有市场定价领导能力。

双寡头竞争是非常稳定的，双方在不串通的情况下也会在定价上达成默契。（一方打价格战，短暂受益，但另一方降价后，双方利益都受损。多次博弈，可以避免囚徒困境）默契被打破的前提往往是出现新的竞争者。

现在全球市场上存在很多双寡头竞争的例子，比如百事与可口、耐克与阿迪达斯、INTEL与AMD、ATI与Nvidia、波音与空客，这些寡头竞争者之间，看不到大规模的烧钱行为，其竞争是温和的，甚至是默契的。比如在单反相机领域，尼康与佳能，就是非常稳定的双寡头竞争，不但没有烧钱竞争的行为，甚至在产品本身的竞争上也是心照不宣，产品的技术升级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释放，消费者虽然抱怨，但也无可奈何。随着SONY收购美能达强势地进入单反相机领域后，市场上有了三家竞争者，达成默契的难度增大，市场竞争变得更加激烈，产品升级的速度明显提升了。

然而，滴滴与快的在合并之前，不但没有默契，反而是烧钱补贴大战。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行为呢？

双寡头竞争是最稳定的，但形成双寡头竞争的过程却不是稳定的。这就意味着，在合并之前，滴滴和快的，面临的不是一个稳定的市场，即使正走向通往双寡头的道路上，但还谈不上双寡头竞争。

其次，市场竞争者也绝不止两家，补贴战意在挤出其他对手。除了其他公司的打车软件这个传统意义上的竞争对手外，专车业务被引入市场之后，Uber、神州等多家参与竞争，已经不是双寡头格局了。

第三，补贴的意义还在于教育消费者，通过补贴吸引消费者使用打车软件，形成习惯。实际上，这也可以看做挤出街边扬招方式这个对手。所以，从市场现象来看，这并不是一个垄断市场的表现。

从市场份额上看，关于垄断判断，企业所在的市场大小会直接影响份额的判断，而关于所在市场的大小的判断却是模糊的。所以，想得到垄断判断的人，倾向于缩小企业所在的市场，想否定垄断判断的人则倾向于扩大企业所在的市场。实际上，“打车”市场，存在扬招、电话、软件等三种方式。那么，应以“软件打车”作为整个市场，还是以“打车”作为整个市场？

先以碳酸饮料市场为例，美年达与芬达合并，算垄断吗？判断美年达与芬达的合并，基于橙味碳酸饮料、碳酸饮料、饮料，三个不同的市场，算出的份额天壤之别。关键在于碳酸饮料是否可以作为一个单独的市场。碳酸饮料与一般矿泉水，虽然都有解渴的作用，但还具有自己的特征，即富含二氧化碳、满足消费刺激喉咙、打嗝等需求，即使有免费提供的矿泉水，消费者仍然可能会选择碳酸饮料。所以，具有满足消费者独立需求的能力，可以作为判断一个单独市场的基本特征。根据这个逻辑划分的这个市场范围比起一般意义上的替代品已经缩小很多了，所以，这个逻辑更严格，甚至苛刻。

从这个逻辑的角度来审视，滴滴快的是专门的叫车软件，与传统的电话叫车、路上打车有很大区别，但问题不在于存在区别，而在于这个区别能否提供一个独特的竞争力，满足消费者独特的需求，从而划分一个市场。

对消费者而言，打车软件提供的服务是“打到车”，而非“使用软件”去打车。“使用手机软件”，除了提供更方便更快地打到车外，对消费者来说，没有其他任何意义。当消费者的身边停着一辆出租车的时候（这相当于前面向消费者提供免费矿泉水），他还会掏出手机，通过打车软件与身旁的司机联系吗？显然，他肯定直接招手上车。那么，由此不难判断，打车软件，不能提供满足提供消费者独立需求的产品，也不能排除来自街边扬招或者电话预约的竞争，所以，“打车软件”不能作为一个单独的市场，而是从属于“打车”这个大市场中。在这个大市场中，街边扬招、电话预约的份额都非常大。

也许有人会不同意这个判断，认为在现有状况下，扬招打不到车，而打车软件能打到车，所以，打车软件提供的“能打到车”是独立的打车市场。不过，顺着这个思路，不难发现，实际上，打车软件提供的“更方便、更快捷”、“能打到车”是寄生于“打车难”这个市场状况之下，而这个市场状况，则是由于出租车的行政垄断所造成。所以，如果真的出现反垄断法无视出租车市场的行政垄断，却煞有介事地去审查打车软件的合并，那么，这无疑是中国法治、乃至互联网市场上最荒诞的一幕。

当然，现在流传着的一种担心不无道理：互联网行业从来都是靠创新打天下的，现在BAT三家大公司看着哪个领域有发展苗头，都通过收购或投资切入。把视频垄断了，把团购垄断了，把打车软件垄断了，这样下去，整个互联网行业就被闷死了。

不过，解决这个局面，不在于不准合并，而在于，巨头的收购为何能畅通无阻？显然，新生的、弱小的创新者不能用知识产权保护自己，正如在打车软件领域，资本取代了最初的创新者，决定了一切。

刊于《上海经济评论》 | 2015-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