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人墙，长假如何休？

国庆长假期间，游人乱扔垃圾，成为媒体呼吁正能量的热点。由这个问题引申开去，可以粗略的讨论一下制度的设计与执行。

首先，制度设计要直面客观情况。

有媒体呼吁游客自带垃圾袋，产生垃圾之后，自己带出景区。这看似举手之劳，但谁都希望轻装上阵，进景区的时候，带上的食物与水，那是不得不带，待到这些东西变为包装、残渣、空瓶子，要求旅客再提着一个袋子带出去，要求就过高了。如果为了这么要求游客而减少设立垃圾桶的话，最后的结果只会是遍地的垃圾。

对游客而言，他们最大的目的是游览，不愿意提着一个“不必要”的垃圾袋，如果付上一两块钱，甚至三五块钱就能摆脱这个麻烦，他们当然愿意。对景区而言，既然要求游客自带垃圾出景区不现实，那么，解决办法当然就是设立垃圾桶，然后把垃圾处置费打包在景区门票里面，既能解决问题，又能赚一点钱，何乐而不为。

所以，游客付钱，景区雇人清理、运输垃圾，是一个双方利益最大化的制度安排。实际上，制度设计本来也是如此。

现代市场经济中的景区，不仅仅具有自然景观的性质，还提供了包括交通、道路、住宿、餐饮、安全、网络、娱乐在内的一系列服务，为游客清扫、运输垃圾，自然也是其中应有之义。也正因为提供了这一系列，而这些服务又需要成本，所以，才使得景区的收费有了合理性。从这个意义上看，这就是为什么李白能分文不花游览名山大川，而今天的游客却需要花上一笔不小的开支，毕竟，今天游客不需要风餐露宿，交通方便快捷，还有WiFi可用。

所以，煽情的呼吁游客自带垃圾出景区，是一桩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景区替游客处理垃圾，本是其基于收费向游客提供的一项服务。从这个意义上看，所谓“游客不产生垃圾，清洁工就要失业”的说法并没有错。但是，必须指出的是，游客与景区的契约，是默认的合理丢弃垃圾，并不意味着游客可以随便乱扔垃圾。游客的确应该带上一两个垃圾袋，集中垃圾然后再投入垃圾箱，而景区也不要对游客要求过高，不能指望游客提着垃圾袋走上很久，要合理的设置垃圾桶的数量与分布。垃圾桶设得多一些，看似增加工作量，但实际上却会减少游客乱抛垃圾，降低工作强度。

去年国庆升旗仪式结束后，天安门垃圾遍地的报道很热了一阵子。根据媒体的报道，最密集处甚至看不到地面，垃圾多达5吨左右。但是，单纯的据此指责群众的素质差也是有失偏颇的。为了广场整体视野整洁，天安门广场的垃圾桶过少，分布很分散，在游客集中的位置都没有设置垃圾箱，垃圾箱大多设置在广场四周，走过去至少要7、8几分钟，远的10几分钟。更何况，看国旗需要从晚上开始排队，排队的人不大可能为了丢垃圾失去队列中的位置。

所以，制度在设计之时，就要直面客观规律，顺应经济与社会规律。不过，再好的制度，都要依靠人去执行，去遵守，这也就意味着制度还要面对人的主观行为，要尊重人，帮助人。

国庆长假前3天，上海已累计接待游客380万人次，南京路等路口更熙熙攘攘。为了更好的保障人车安全，上海交警不仅南京东路、外滩等布置4000名警力，还筑起人墙，首创了“开关式”过马路。

在南京东路外滩的斑马线口，红灯时，民警面对人群，手拉手拦住人群；绿灯亮起，这些民警立马转换队形，沿斑马线两侧往中间聚拢，形成两排平行人墙，拦住车辆，行人在人墙中穿行过马路。每次红绿灯转换，民警都要反复重复这些动作，十分辛苦。实际上，这个场景在去年的南京路上已经出现过了。与此类似，在南昌、武汉等城市就尝试过在易发生拥挤的路段“拉小红绳”或者“架电动栏杆”，协助交警疏导人流。

有人觉得这些行为没有必要。他们觉得，只要行人遵守交规、听从信号灯与交警的指挥，自然井井有条。对于那些不受规矩的人，只要加强惩罚，自然可以做到令行禁止。不过，这种看法忽略了中国的现实。

毋庸讳言，中国很大，发展很快，所以，在地域上、年龄上，中国人的素质差别极大，人一多，自然不乏各种常见的中国式行为。在北上广，在年轻人中能被很好遵循的各种规矩，也许就会被其他地方、其他年龄的人完全的忽略，这仅仅因为他们从没有过这种习惯。

面对这种情况，执法者发明出人墙，的确可以说是无奈之举：游客数量巨大，执法起来更加困难，遇到不服从的，在国庆期间也很难使用暴力强制。但另一方面，从这种行为也是对国情现实的尊重。

重权威、轻规则的观念与行为，可以是中国人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其传统源远流长，很难一时改变。在这个国情之下，在大多数时候，简单粗暴的执法，不但不能达到效果，反而只会激起反感与反抗。

人没守规矩的习惯，不是不执法的理由，但却是更加合理的执法的原因。没有大声的喝骂，没有凶神恶煞的协警，没有游客被强制罚站执勤，只有手拉手面对游客，虽然需要多使用警力，增加成本，民警也更累一些，但执法效果达到了。

更深层次上，执法过程，也是一个法治教育、法治普及的过程。民众缺乏素质，不是民主与法治不继续发展的理由，相反，这要求政府去帮助民众发展出与现代社会相适应的素质。在这个过程中，执法的成本，不仅仅是执法本身，更有普及法治的成本、增进民众素质的成本，所以，手拉手牵起人墙，虽然花费更多，耗费精力更多，但从法治建设、增进公民素质的角度来看，却是非常值得的开支。所以，在现阶段的中国，人墙、红绳、电动栏杆是必要的。

从这个意义上讲，南京东路上的交警手拉手牵起的人墙的形象，也会随着游客一同传播到中国的各个地方。秩序的种子虽然不一定马上发芽，但终究是种下了。

刊于腾讯《大家》专栏 | 2014-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