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应达成新的货币共识
1997年起中国不谋求本币贬值，港澳相继回归，2000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2005年中国实行汇改、渐进升值，北京办奥运，2010年经济规模超过日本。七年汇改，事实上就是两国共同“操纵汇率”的七年。
人民币需要仰赖美元提携，美元也需要人民币的支持。近两年来，这一情况正在变化，中方开始更大声地、持续抱怨收购美企遭受歧视，这意味着中国所持有的美元资产缺乏投资渠道，并受到美联储货币政策的威胁，资产缩水受损；美方则一直挥舞关贸惩罚的大棒，时不时地、赤裸裸地敲打中国。中美之间需要达成新的货币共识，以巩固日益紧密的两国战略关系，拓展双边、地区性、乃至全球领域共同利益。
去年底，日本首次购买中国国债，五个月后中日双方实现货币直接兑换；今年四月，石原在美抛出购岛论，菲律宾与中国在黄岩岛对峙，五个月后野田政府完成钓鱼岛国有化，人民币随后即进入台湾实现与台币的直接兑换；10月，港币兑人民币破8……东亚岛争和人民币国际化两条脉络或明或暗地交织在一起，引发各色联想与诸般揣测，甚有言论“人民币国际化或加剧地缘政治紧张”。果真如此吗?
北京明确宣示立场：二战后的东亚国际秩序必须得以维系；二战后的国际货币体系必须加以修正。华盛顿论调也格外醒目：东亚地缘政治必须加以“再平衡”；美元地位必须得以维系。在地缘政治和货币体系上的中美争衡，已成为后冷战时代全球力量演变的轴心或支点。
2020年，美国或将成为全球最大的产油国，届时中东的油路安全，或将不得不由其最大的买家东亚(中日韩)来承担。问题是，一旦如此，接下来石油贸易的定价、结算与支付是否亦应有东亚货币来担纲?进而，石油等能源类的投资中，东亚货币是否将更进一步?
欧洲失去美军在中东的屏障，必然强化与东亚的安全与货币联系。届时，美元或将受到亚欧货币的强力压迫而回缩，抑或美军被迫继续担负油路安全的国际义务，藉以维系美元的国际地位。这便是华盛顿的两难：要么出兵，要么退钱。也许届时，由不得山姆大叔半点犹疑，一旦亚欧率先作出抉择，美债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华盛顿的战略优先选择权一去不返。因此，认为北美油页开采促使美国独善其身，那也是一厢情愿，军力回缩和货币回缩势所必然。
究其原因，美国的国力发展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亦即正在走过历史的峰点。这个变化是全球地缘政治变化乃至加剧紧张的根源所在。
冷战时期，美国是西方阵营领袖，整合全球资源以战胜苏联，美国事实上获取了冷战红利。冷战结束，和平红利时代到来，美国作为全球领袖必须放大这一红利。从美军方流出的互联网技术开始发力，事实上，这是冷战红利“军转民”的一部分，它成就了所谓的“新经济”，亦即网络泡沫繁荣。
泡沫破裂后，通过金融创新再度刺激出债务繁荣。其间，美军发起并打赢了中东、中亚的反恐战争。及至2008年金融海啸，和平红利时代的繁荣转为持续的经济萧条。单极世界下的地缘政治堤坝出现多条裂缝，华盛顿认为，东亚势将成为导致决堤的关键裂缝，因此白宫决定“重返亚洲”，以其当下过剩的军力来“再平衡”中国的崛起。
没有理由认为，中美将重陷美苏对峙。两国货币关系如此紧密，犹如一对连体婴儿，共享货币脏器，且已经生长得体量巨大，彼此从不习惯到熟悉，从尽力忍让到相互包容，使得双方不得不彼此克制，相互协调。
所谓“人民币强力国际化”其本质即“人民币的去美元化”，有如为连体婴开刀分身。中德贸易以本币结算意味着中欧贸易结算亦将脱离美元，中日贸易本币结算亦然。全球最大经济体之间的主要贸易结算脱离美元，将意味着美元时代的终结，亦即单极世界的终结。
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美国至少不愿看到这个局面的加速到来，更不愿丧失对于这一态势施加足够影响的机会与能力。因此，虽然无力阻止也无理由来干涉人民币国际化，但是，美方还是试图为人民币国际化划出“红线”。中方违逆美方的意愿，单方加速本币的“去美元化”，亦即所谓的“强力”国际化，就要为加剧地缘政治紧张负责。
这样一个逻辑似乎根本不值一驳。试问如果人民币“去国际化”，地缘政治是否就不再紧张了呢?当然，根本无法得出这样的结论。是故，只能为人民币国际化设下是否“强力”这样一条有伸缩度的“红线”。
看来，中美双方需要在不贬值继而持续升值等“旧货币共识”后，找到“新货币共识”。但是，这个共识根本不在钓鱼岛，也不在黄岩岛，更不在南沙。从南海到东海的岛争就像是小孩子的幼齿疼痛，终归要换为恒齿。
为岛争或“航行自由”而来的美舰表面上像是“拔牙”的钳子，实际上是美元锁牢东亚经济板块的带倒刺儿的挂钩而已，是在这一地区日渐跛足的美元经济的绑腿与护膝。“再平衡”不是为了寻求共识，更像是在制造分歧。要知道，英文Rebalance的本意是“强化制衡”，绝非可以想象为“协调平衡”、求得共识。
亚洲拥有全球最大的制造业产出、最大的国际贸易量，这里的劳动力数量也冠于全球，而其货币基础是美元。美元曾经是这一地区经济繁荣与成长的支柱之一，然而今天它在这里受到了怀疑，更不能预示充满希望的未来，人们正自觉不自觉地用各种方式试图摆脱它。人民币国际化正是这一态势的关键部分。
人民币“去美元化”不是使得这个世界更加动荡的原因，相反，地缘政治的人为紧张根本不能阻止人民币国际化的步伐。均势战略、炮舰外交、价值观输出等这些冷战时期的“老三样儿”无助于在东亚挽救美元的颓势。像通过技术创新开发油页资源一样，美元地位的巩固以及美元经济的繁荣需要新的观念、新的技术与新的资源。毫无疑问，这“三新”也将极大地推进中美两国的货币新共识的形成。
刊于2012年12月14日路透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