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西化还远远不够

最近，有人认为，中国经济学教育严重西化，西方经济学太多，政治经济学太少。

首先，这是一个伪命题。从大卫·休谟开始，亚当·斯密奠基，经过大卫·李嘉图、西斯蒙第、穆勒、萨伊等，一个经典的经济学理论体系逐渐形成，这就是古典经济学。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

20世纪以后，现代经济学历经了“张伯伦革命”、“凯恩斯革命”和“预期革命”等所谓三次大的革命，形成了包括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的基本理论框架，这个框架被称为新古典经济学。这就是经济学的大概渊源，整个过程与中国几乎没有关系。

“经济”一词也印证了这一点，经济二字，在中国古语做“经世济民”之意。在清末的时候，日本人学习西方文化，将economics译为“经济”，在新文化运动中，这个译法被中国所采用。所以，世界上从来就只有西方经济学，而从无东方经济学，对中国文化而言，经济学是一个完全的外来概念。

不过，到了近代，经济学的翻译，摇身一变，凭空多出西方二字加以限制。虽然通常认为，在古典经济学的发展过程中，产生的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不属于古典经济学的范畴，但它即便可以从古典经济学这个集合中单独列出，但仍然属于西方这个概念集合之中。毕竟，马克思也是西方人，难道，有人认为马克思姓马名克思？

所以，把经济学标以西方二字，本身就是一种源于历史的偏见与误导。

经济学与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最基础的对立在于，经济学认为，稀缺性与效用产生价格，而政治经济学认为，价值来源于劳动，价格围绕价值波动。在不同的基础上，两者对于社会经济运行的解释，也尖锐对立。经济学认为，企业家的利润来源于企业家才能，而马克思政治经济学认为，资本家的利润来源于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

不过，在马克思所说的资本循环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企业家才能的作用。企业家需要决定为谁生产，生产什么，什么时候生产，生产多少，如何生产。正是由于企业家才能，资本、劳动、技术这些要素才得以组织起来，生产才能进行，企业才会出现，就连在路边摆个贴膜的小地摊，实际也是企业家才能做出各种决策，承担各种风险。从这个角度，斥责贴膜暴利的批评，正是源于对西方经济学常识的欠缺。

缺乏解释力的理论注定被人类文明抛弃。在当下全球经济运行中，税率、利率、汇率、财政政策、货币政策，这些实实在在影响中国经济、乃至全球经济趋势的经济政策实践都是建立在西方经济学的基础上，而财政政策、货币政策为调控手段，正是典型的凯恩斯主义。这既是中国经济内部稳定发展的需要，也是中国经济在全球经济大环境下，趋利避害的现实要求。反观马克思主义，以计划、指令、人为调配为特征的经济政策，已经在全球宣告失败。

恩格斯说过：“社会一旦有技术上的需要,这种需要就会比十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西方经济学与马克思经济学的竞争也是如此，那些懂西方经济学的学生，可以去做股票、做外贸、当公务员、进投行、而那些只懂马克思经济学剩余价值的，就只能进学校当老师了。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批评者批评的不是中国经济实践、经济政策中的西化现象，指向的却是“中国经济学教育存在的严重西化现象”，认为：“经济学教育过度西化的最严重直接后果，是导致大量青年学生对于西方经济学的盲目迷信，以及对个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崇拜，它极可能严重影响高校大学生的思想政治教育，不利于学生的健康成长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持续健康发展。”

不难看出，批评者心知肚明，明白违背经济规律、社会规律的呼吁，不过是螳臂挡车。但是，当一个研究政治经济学教授的牢骚、抱怨之言，变为公开文章的时候。这种呼吁的后果，就不再是“学术争抢预算”，而是有着更深远的影响。

在当下中国，市场经济虽然极大的取代了计划经济，但市场经济，仅仅作为一种形而上的图腾被宣传，其鲜活的经济学思想，诸如企业家才能、产权等观念的传播却一直受到抑制。

建国以来前30年，经济学遭到全盘否定和批判，直到上世纪80年代，高等院校才引进经济学，但仍需打着批判的旗号，并冠以西方二字作为限定。即便在今天，虽然西方经济学在高校讲授，但在中小学教科书中，剩余价值，仍然是对市场解释的官方话语，由此，塑造出下一个三十年。

制度经济学认为，制度可分为内在制度和外在制度。内在制度是人类长期发展中由经验而形成的习惯、道德、观念、习俗、礼貌。外在制度则是包含宪法以及宪法之下的社会制度。外在制度的有效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与内在制度互补，比如，司法系统是否和一个社会的道德、观念、习俗相适应。所以，社会的法律、政治制度的最根本根基在于人们的思想。

现阶段的中国，的确存在不正当的贫富分化，而剩余价值的概念必然把这一切指向企业家与资本，造成群众的不公平感，以及对市场、对资本的敌意，并滋养出仇恨、暴力，在这个过程中，特定的社会意识被刻意培育出来，进而滋养、支撑起特定的社会制度与权力形态。

其实，这无非是旧故事不断变化，继续上演。实际上，近代中国，正是剩余价值概念的流行，才支撑起当下干预市场，并在市场中变现，滋生贫富分化的权力，及其建立于其上的权贵资本主义——“剩余价值”之“中体”与“市场经济”之“西用”的矛盾之中，露出权力自我滋养的阴森目的。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批评经济学西化严重，其目的与作用，不是改变中国的经济实践，从根本上讲，是在发出这样的呼吁：“中国式权贵资本主义的最基础的意识形态土壤——剩余价值观，已经岌岌可危，必须马上重视”。

但是，必须指出的是，改革开放三十年以来的市场经济实践，就是西方经济学的普遍理论在中国的实践。如果为了意识形态，无视从微观到宏观，西方经济学在中国的成功实践，那么，就等同于否定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质上是在用前三十年导致国民经济走向崩溃边缘的马克思经济学计划经济，去否定后三十年的带领中国走向繁荣的西方经济学的市场经济。

深入到中小学生教科书中的价值观，会深刻的影响着这个国家的未来。三十、四十年后，当现在的小学生，成为这个国家的主流后，他们认为，企业家丰厚的收入是来源于管理才能，来源于资本合理回报，还是剥削自己的所得，就会实实在在的影响到这个国家的未来。从这个角度来看，经济学不是西化过度了，而是远远不够。

刊于腾讯《大家》专栏 | 2014-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