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暂缓调油价是为保护国家能源安全吗

【背景】国际原油价格持续走低，就在业内普遍预测国内成品油价格将迎来年内“四连跌”时，发改委在12月15日发布通知称，根据现行成品油价格形成机制的有关规定，暂缓调整国内成品油价格。对于原因，发改委表示，随着社会经济快速发展，我国环保形势日益严峻，机动车尾气排放是造成空气污染的重要原因之一。充分发挥成品油价格杠杆作用，是促进资源节约、治理大气污染的重要手段。同时，低油价时，保持国内成品油价格基本稳定，有利于抑制石油消费的过快增长和能源结构调整。

暂缓下调油价是为了治理雾霾，这一解释引起国内舆论的质疑，国内成品油的定价机制成为讨论热点。对此，12月17日人民网发文《国内油价暂缓调整的背后 成品油定价机制将再完善》，文中引用专家观点表示，国家不再随国际原油价格下跌调整成品油价格，有利于我国的长期能源安全，也可以避免国内石油企业进一步大幅度亏损。

暂缓调整油价以保护国家能源安全，这一说法是否合理？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聂日明指出，相较于国际原油的主要生产国，中国石油企业在国内的原油勘探和开采等环节，成本的确要高很多。因此，当国际原油价格走低，致使我国成品油价格下调时，的确会导致中国油企在石油生产的中上游环节出现利润减少，甚至是大幅亏损的情况发生。

聂日明表示，按照人民网文章中引用的说法，当国际原油价格下调时，由于我国油企的生产成本高，如果跟随国际原油价格下降而调价，会造成石油企业亏损。因此，政府必须以暂缓调整油价的方式，为了保证油企的利润而进行价格保护，否则将不利于国家能源安全。“这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他指出。

为什么发改委要暂停下调油价？聂日明解释，我国成品油价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是原油成本价格；二是税费，包括成品油消费税，这是一种从量税，只与数量有关，和油价无关；还有增值税，这是一种从价税，价格越高，征收越多。所以，当成品油价格下调时，对于中国的油企而言，如果石油勘探、开发和冶炼等中上游环节成本未变，那么销售环节的利润就会减少。如果发生亏损等情况，油企可能还需要政府进行财政补贴。而对于政府部门而言，成品油价格下降，增值税等税收方面的财政收入也会相应下降。在目前财政收入乏力的情况下，油价下跌让增值税的征收情况也雪上加霜。“因此，对于油企和政府而言，可能都是不希望油价过低的。”他表示。“在发改委的暂停调整油价的文件中，这两者都没有明示出来，因为这些理由上不了台面，最终用了控制雾霾的理由。”

那么暂停下调油价，保护油企的利润是否合理？首先，为了保证油企的利益而进行价格保护，违背商品社会的定价规律，不利于油企淘汰落后产能，提高生产效率。聂日明指出，按照商品社会和市场经济的规律，当低价的进口原油和成本更高的国产油同时出现在市场中时，消费者有权进行比价和选择，选择价格更低的。这样就会倒逼油企淘汰落后产能，通过调整结构等方式，降低生产成本，提高生产效率。“但现在的逻辑正好反了，当我们的生产成本更高时，要通过价格保护的手段维护现有产能和成本水平。”

其次，聂日明认为，油价下调，油企利润下降或者亏损，在概念上并不等同于国家能源安全受到威胁。他表示，国家能源安全的内涵是指能够以可接受的价格获得充足的能源供应。其中包括两个核心要素，一个是能源价格的可接受性，另一个是有充足的供应。从当前的市场形势来看，国际原油价格将长期处于相对较低水平的可能性很高，国家的能源安全也并未受到威胁。“不能将油企的经营收益风险与能源安全问题等同，这是两件事。”聂日明说。

此外，他认为，从国家战略的层面出发，正应借助国际油价走低的时机，进行更多的石油储备，以及淘汰改造一批高污染、高耗能的石油生产落后产能，进行石油产业的结构调整。过去中国的石油勘探、开采对部分油田所在地区造成严重的污染，品位低、开采成本高、环保代价大，只因为原油价格一直处于高位，才维持运营。

最后，聂日明表示，对成品油定价机制的争议，从根本上说，还是由我国石油行业高度垄断的经营体制造成的。中国油企横纵一体化的经营机制，既垄断了石油从勘探、开采、冶炼、运输到销售的各个环节，又垄断了整个供应市场，因此定价上缺少市场化机制。这种机制也使得油企容易与政府形成政企合谋，侵害消费者的利益。同样的大宗商品价格下滑，钢铁、煤炭、有色金属都面临着生存困境，这些企业中的多数也都是国有企业，为什么政府没有去让产品的价格保持高位为这些企业解困？因为这些市场的市场结构相对石油更具竞争性和多元化，政府没有能力也不会去控制这些行业的价格。

财新网|记者：孙文婧 | 2015-12-18